咣當
一聲巨響，李信的宿舍門連帶著門框，被一股蠻力直接撞開。
王賀那半人半金屬的身體，像一尊失控的雕像，杵在門口。
他每走一步，宿舍的地板都在呻吟，仿佛隨時會塌下去。
“小李！”王賀一屁股坐在地上，金屬化的部分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老子快煩死了！”
他指著自己還在發光的胸口，那里是“法則調律中樞”的核心。
“你聽聽！你他媽仔細聽聽！”王賀的聲音充滿了暴躁的電音，“我這寶貝疙瘩的背景音里，總他媽有一陣嗡嗡聲，像他媽幾百只蒼蠅在里面開會！”
李信沒說話，他只是側耳，意識順著法則網絡探入王賀的身體。
那不是蒼蠅。
那是一種比寂靜更深邃的低語，像宇宙真空里傳來的心跳。
“虛空之眼留下的。”李信平靜地說。
“我就知道是那狗日的玩意兒！”王賀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刪不掉！怎么都刪不掉！像塊狗皮膏藥！”
李信還沒來得及安慰他，他面前的空氣中，K部長的全息投影就自己彈了出來。
K部長的臉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趙立堅！”他的咆哮聲幾乎要震碎投影，“芝加哥！芝加哥的重力常數集體跑偏了千分之一！現在全城的車都飄在半空中！你他媽倒是給我個解決方案！”
屏幕另一頭，趙立堅的臉一閃而過，他正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
“別喊了！我在算！可這他媽是個死循環！”趙立堅的聲音嘶啞，“我要修正芝加哥的重力，就得調用其他地區的法則參數做基準！可他媽的現在全球的參數都在變！我用紐約的尺子去量芝加哥的布，結果發現紐約的尺子自己也縮水了！”
“我不管！你想辦法！”K部長吼道。
“除非……”趙立堅的目光透過屏幕，死死盯住了李信，“除非李教授再畫一個莫比烏斯環！不！畫一百個！給全球每個城市都畫一個！”
K部長的視線也轉向了李信。
李信正準備開口，他的動作突然停住，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感知，越過了爭吵的指揮大廳，投向了京州西郊。
那里，一股異常的法則波動，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正蕩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報告！部長！”一個技術員的聲音驚恐地切入頻道，“西郊動物園……法則波動失控！等級……無法判定！”
K部長立刻調出了動物園的實時監控。
畫面里，游客們正尖叫著四散奔逃。
畫面的中心，一只色彩斑斕的金剛鸚鵡，正站在猴山頂上。
它沒有學人說話，而是發出一連串短促、尖銳的，如同代碼般精準的鳴叫。
那鳴叫聲，竟然和王賀胸口發出的“寂靜低語”有幾分相似。
“它在干什么？”K部長問。
趙立堅的實驗室里，警報聲已經響成了一片。
“部長！它不是在叫！它在……構建！”趙立堅的聲音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狂熱和恐懼，“它在用沙子和水……構建一個微型核聚變反應堆的能量模型！”
監控畫面拉近。
那只鸚鵡正用它的喙和爪子，飛快地撥動著地上的沙土和一汪雨水。
在它面前，一堆濕漉漉的沙子，竟然開始自行旋轉、壓縮，中心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光芒。
一股龐大的能量，正在那堆沙子里孕育。
“我操……”王賀看著這一幕，連罵人都忘了。
京州大學食堂。
李信放下手里的碗筷，搖著輪椅，平靜地滑向門口。
“你要去哪？”陳菁的聲音從他口袋里的諧振器傳出。
“去動物園，看看我新收的學生。”李信說。
K部長在指揮大廳里，看著李信的身影出現在另一塊監控畫面上，朝著動物園的方向移動。
他沒有下令阻止，也沒有下令保護。
他只是死死盯著屏幕，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動物園里，那只鸚鵡周圍的空氣已經開始扭曲，沙堆中心的光芒越來越亮。
李信搖著輪椅，不疾不徐地來到猴山下。
他沒有釋放任何能量，也沒有舉起指揮棒。
他只是俯下身，用那根幽藍色的指揮棒，在鸚鵡面前的泥地上，輕輕畫了一個符號。
一個由無數情感光譜構成的，無限循環的悖論回路。
那只正在高速構建法則的鸚鵡，動作猛地一僵。
它的鳥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它那套源自“絕對秩序”的邏輯，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符號。
“創造”和“毀滅”為什么可以共存？
“愛”和“恨”為什么能構成一個閉環？
它的法則構建能力，像一臺過載的計算機，瞬間崩潰了。
“嘎——”
鸚鵡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仿佛打了個嗝。
它腳下那堆即將點燃的“核聚變沙粒”，瞬間失去了所有光芒，重新變回了一灘普通的濕沙。
“你好！你好！”鸚鵡歪著腦袋，看著李信，發出標準而無意義的問候。
它又變回了一只普通的鸚鵡。
混亂平息。
人群的角落里，一個戴著眼鏡，穿著動物研究學者白大褂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貪婪。
他趁著保安疏散人群的混亂，快步上前，用一個特制的采樣管，偷偷刮取了一點還殘留著微弱能量波動的沙粒。
然后，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危機……解除了？”指揮大廳里，一名參謀官不確定地問。
K部長沒有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鸚鵡，又看了看已經轉身離開的李信，一種比面對“虛空之眼”時更深的寒意，從他脊椎骨里冒了出來。
“趙立堅！”K部長對著通訊器低吼，“分析那只鸚鵡剛才的‘代碼’！我要知道它構建核聚變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趙立堅的實驗室里，數據正在飛速奔流。
幾分鐘后，趙立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驚恐。
“部長……我……我分析出來了。”
“那只鸚鵡，它模仿的不是李教授的‘地球樂章’。”
“它模仿的……是李教授當初用來凈化‘歸零’大軍時，剝離出來的那段‘看守者’的歸零協議！”
K部長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頭打了一悶棍。
“說清楚！”
“它的邏輯是：用絕對的秩序，去消除一切無序的熵增！”趙立堅的聲音在顫抖，“對于物質來說，最極致的熵減，就是讓所有粒子回歸到最純粹的能量狀態！那就是……核聚變！”
指揮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K部長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屏幕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的背影。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通過加密頻道，只對李信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李信。”
“你以前，是調律師。”
“現在，你成了法則傳染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