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牢房通道，仿佛沒有盡頭。
墻壁上插著的火把跳躍著昏黃的光，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沈月華”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聞玄罡緊隨其后，拂塵搭在臂彎，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確保沒有任何意外的干擾。
獄卒早已得到吩咐，見到他們，只是默默地行禮，然后打開通往深處牢房的鐵門。
越往里走，空氣越發(fā)污濁，絕望的氣息也越發(fā)濃重。
終于，在天字丙號牢房前，“沈月華”停下了腳步。
牢房內(nèi)，沈云曦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
原本華麗的衣裙早已變得骯臟破爛，頭發(fā)散亂，臉上沾著污漬，早已沒了往日侯府嫡女的風光。
聽到腳步聲，她警惕地抬起頭。
當她看清牢門外站著的人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驚訝、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神情。
“沈月華？是你？你怎么會來這里？”
沈云曦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嘲諷，
“來看我這個階下囚的笑話嗎？還是想來殺我？呵呵……可惜啊，我的好妹妹，你現(xiàn)在自身難保，馬上就要去廟里當尼姑了！”
她試圖用言語刺激對方，維持自己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
“沈月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冰冷、空洞，卻又仿佛蘊含著滔天的恨意，讓沈云曦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獄卒上前打開牢門上的鐵鎖，“吱呀”一聲，沉重的牢門被推開。
“沈月華”邁步，踏入了這間充斥著霉味和絕望的牢房。
聞玄罡則留在門口，拂塵輕揮，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籠罩了這間牢房，隔絕了內(nèi)外的一切聲音。
“你……你想干什么？”
沈云曦被“沈月華”那詭異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是父親讓你來的？還是母親？不……不可能……他們救不了我……是皇后？還是慕容赤？”
“沈月華”依舊沉默，一步步逼近。
就在沈云曦被她逼到墻角，退無可退之時，“沈月華”終于開口了。
然而，發(fā)出的聲音，卻讓沈云曦瞬間如遭雷擊，瞳孔驟縮！
那不再是沈月華嬌蠻甚至有些癲狂的嗓音，而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甚至午夜夢回時常被驚醒的……柔弱中帶著一絲凄婉的聲音！
“大姐姐……”“沈月華”的嘴唇翕動，吐出讓沈云曦魂飛魄散的字眼，
“你……還認得我嗎？”
沈云曦渾身劇震，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地盯著“沈月華”的臉，仿佛想從上面找出什么破綻。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是誰？！你不是月華！你是誰？！”
“我是誰？”“沈月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扭曲、充滿怨毒的笑容，配合著沈月華的五官，顯得格外詭異，
“大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星兒啊……你的二妹妹，沈星沫啊！”
“不！不可能！你胡說！”
沈云曦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尖聲叫了起來，“沈星沫不是好好地活著嗎！沈星沫已經(jīng)是攝政王妃，怎么會是你？”
“大姐姐，你忘記了嗎？……我早就被你害死了……”
“沈星沫”借用著沈月華的軀體，聲音幽冷如同來自九幽地獄，
“我是被你，還有王氏，你們母女二人，一步步設(shè)計，用針刺，用打壓，硬生生磋磨死的！我死得好慘啊……大姐姐……”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手，撫摸著（沈月華的）臉頰，眼神空洞而悲傷：
“我直到斷氣的那一刻，都不明白……我們明明是姐妹，你為何要如此害我？就因為我是嫡女，就因為我有皇家婚約，我擋了你和你娘的路嗎？”
沈云曦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往后躲，身體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咚”的悶響。
她牙齒打顫，語無倫次：
“不……不是我……是娘……是娘的主意！不關(guān)我的事！你別找我！找你去找娘！”
“王氏自然有她的報應(yīng)。”“沈星沫”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但今日，我是來找你的！沈云曦！我問你，你為何要害我？！我從未想過與你爭什么！為何不肯給我一條活路？！”
強烈的怨氣從“沈月華”體內(nèi)散發(fā)出來，牢房內(nèi)的溫度仿佛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沈云曦被她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勢所懾，再加上做賊心虛，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尖聲叫道：
“為什么？！就因為你是嫡女！你那個死鬼娘占了正室的位置！你活著，我就永遠是庶女！永遠低你一等！只有你死了，我娘才能被扶正，我才能成為名正言順的嫡女！才能嫁給皇子，才能母儀天下！你擋了我的路，你就必須死！”
她像是瘋了一樣，將內(nèi)心深處最陰暗、最丑陋的想法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就為了這個……就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嫡女身份和榮華富貴……”
“沈星沫”聽著她的話，眼中的恨意達到了頂點，卻又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悲哀，
“你就要了我的命……沈云曦，你好狠的心啊！”
她猛地從發(fā)髻中抽出一物！
那赫然是一根樣式簡單，卻打磨得十分鋒利的銀簪！
這是她來之前，就悄悄準備好的。
沈月華對沈云曦恨之入骨，身上藏有兇器并不奇怪，而這，也正好為“沈星沫”提供了復仇的工具！
“既然你承認了……”
“沈星沫”握著銀簪，一步步走向癱軟在地的沈云曦，眼神冰冷如霜，
“那你就……償命來吧！”
“不！不要！你不能殺我！”
沈云曦看著那閃爍著寒光的銀簪，嚇得屁滾尿流，手腳并用地向后爬，
“我是侍郎府大小姐！皇后不會讓我死的！慕容赤還要帶我去南理！我還要當南理國母！你不能殺我！”
然而，她的掙扎和嘶吼，在絕對的力量和恨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沈星沫”俯下身，一只手死死按住沈云曦掙扎的身體。或許是怨氣加持，或許是沈月華這具身體本就蘊含著對沈云曦的恨意，她的力氣大得驚人。
“南理國母？呵……”
“沈星沫”發(fā)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你去地獄里做你的國母夢吧！”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銀簪，帶著積攢了兩世的怨毒與仇恨，狠狠地、精準地刺入了沈云曦的心口！
“呃——！”沈云曦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胸口的銀簪，鮮血迅速涌出，染紅了骯臟的衣裙。
劇烈的疼痛和生命飛速流逝的恐懼，讓她發(fā)出了最后一聲絕望的嘶鳴：
“娘……救……”
第二個“我”字尚未出口，她的眼神便徹底渙散，頭一歪，氣絕身亡。
那雙曾經(jīng)充滿了野心和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空洞與死寂。
“沈星沫”看著沈云曦逐漸冰冷的尸體，握著銀簪的手微微顫抖著。
大仇得報，那股支撐著她的強烈怨氣，仿佛瞬間消散了不少。
她緩緩拔出銀簪，鮮血順著簪身滴落在地，發(fā)出“嗒……嗒……”的輕響。
大仇得報，她卻沒有感到預期的狂喜，只有一種無盡的空虛與解脫。
她站在原地，看著沈云曦的尸體，久久未動。
牢房門口，聞玄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對外孫女大仇得報的欣慰，也有對生命逝去的嘆息，更多的，是對因果輪回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