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將白日里的喧囂與丑惡盡數掩蓋。
刑部大牢坐落于京城西北角,高墻聳立,守衛森嚴。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數名黑衣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大牢側門。
車簾掀開,沈星沫率先下車,她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
緊隨其后的,是經過一番梳洗,換上了一身干凈衣裙的沈月華。
此時的沈月華,安靜得有些詭異。
她不再哭鬧,也不再癡笑,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瞳孔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幽幽閃爍,帶著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死寂與冰冷。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星沫身后,像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得到攝政王吩咐的牢頭早已等候在側門,見到來人,連忙躬身行禮。
牢頭壓低聲音道:
“王妃,一切已按王爺吩咐準備妥當。沈云曦收押在天字丙號牢房,沿途獄卒均已屏退。另外,在外堂為您準備了一間干凈的休息室?!?/p>
“有勞了?!鄙蛐悄⑽㈩h首,聲音平靜。
一行人沉默地進入大牢。
陰暗潮濕的通道兩旁,是堅固的石墻和厚重的鐵門,空氣中彌漫著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種絕望的氣息。
偶爾從深處傳來幾聲囚犯的呻吟或鐵鏈拖曳的聲響,更添幾分恐怖。
來到外堂,果然有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房間,雖然陳設簡單,但還算干凈整潔,與牢房內的環境天差地別。
進入休息室的,除了沈星沫和沈月華,還有一身道袍、手持拂塵的聞玄罡。
他的出現,讓牢頭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多問,只是更加恭敬地垂首侍立。
蕭無極也在此處等候。
他看到沈星沫,走上前,目光掃過眼神空洞的沈月華和神情肅穆的聞玄罡,再次確認道:
“是否還需要準備什么?是否需要將附近獄卒全部遣退?”
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晚的事情,絕非簡單的探監。
沈星沫迎上他帶著關切與探究的目光,溫聲道:
“不必,按照正常探監的人員配置即可。王爺費心準備了這間休息室,已經很好了?!?/p>
她頓了頓,補充道,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p>
蕭無極看著她清澈卻堅定的眼眸,知道她心意已決,且不愿自己過多介入。
他心中疑慮更甚,但最終還是選擇尊重她。
他點了點頭,道:
“好。本王在外面等候,若有任何需要,隨時讓飛蓬通傳?!?/p>
沈星沫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謝謝王爺。外面有飛葵在,你放心。”
蕭無極無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帶著飛蓬離開了休息室,并將門輕輕帶上。
房間內只剩下沈星沫、沈月華和聞玄罡三人。
沈星沫對沈月華柔聲道:“三妹妹,離探監的時間還有一刻鐘,你先坐下休息一下,定定神。”
沈月華依言在沈星沫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身體依舊僵硬。
沈星沫則走到房間中央,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復雜而玄奧的手印。
她的指尖,有淡金色的流光悄然縈繞,隨著她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動,一道無形卻蘊含著奇異力量的符箓逐漸成型。
空氣中仿佛有微風拂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一旁的聞玄罡屏息凝神,全神貫注地護法,不敢有絲毫打擾。
突然,沈星沫指尖的金光猛地一亮,那道虛空符箓如同有了生命般,倏地沒入旁邊沈月華的眉心!
“呃……”沈月華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腦袋一歪,軟軟地趴倒在了桌面上,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識。
但僅僅過了不到三息的時間,趴著的“沈月華”猛地又抬起了頭!
已故沈星沫的魂魄,上了沈月華的身體。
而這一次,她睜開的雙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空洞、瘋狂或死寂,而是充滿了無邊的冤屈、凄苦、憤怒以及一種仿佛沉淀了無數歲月的悲傷!
“沈月華”轉動著眼珠,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四周。
當她的視線落到盤膝而坐、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光暈的沈星沫身上時,明顯瑟縮了一下,流露出本能的敬畏。
隨即,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旁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聞玄罡身上。
淚水,瞬間從“沈月華”的眼中涌出。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聞玄罡,用帶著哭腔的、屬于沈月華的嗓音,卻充滿了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悲切喊道:
“外祖父……外祖父!星兒死得冤枉啊——!”
這一聲哭喊,道盡了所有的委屈與不甘。
聞玄罡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卻又想起這并非外孫女原本的身體。
只能顫抖著聲音道:
“星兒……我苦命的星兒……外祖父……外祖父都知道,都知道你受苦了……”
他強忍著悲痛,引導“沈月華”看向沈星沫:
“星兒,快!快拜謝圣女娘娘!是圣女娘娘慈悲,給了你這個機會,讓你可以親自問一問那毒婦,親手了結恩怨,為你自己報仇雪恨!”
“沈月華”聞言,立刻轉向沈星沫,毫不猶豫地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撞擊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星沫……拜謝圣女娘娘再造之恩!謝娘娘成全!”
沈星沫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金光斂去。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沈月華”,聲音空靈而平和:“沈星沫,我既用了你的身體,承了你的因果,了卻你的心愿,亦是應當。你不必謝我?!?/p>
她抬手指向牢房深處:
“去吧,去問你想問的,做你想做的。記住,你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p>
“沈月華”再次叩首:“是!沈星沫遵命!”
她借用沈月華的身體站起身,原本屬于沈月華的那張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怨氣與恨意,眼神銳利如刀,步伐也變得沉穩而堅定,與之前瘋癲癡傻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轉身,一步步向著關押沈云曦的牢房方向走去。
聞玄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悲傷,捏了個法訣,一甩拂塵,緊隨其后,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
守在休息室外的蕭無極和飛蓬,隱約聽到里面似乎有哭泣和說話聲,但聽不真切。
當看到“沈月華”和聞玄罡一前一后走出來時,兩人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尤其是“沈月華”,她走路的姿態,眼神中的那種決絕與恨意,完全不像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反而……更像一個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
“王爺,這沈三小姐……好像有點不對勁?!憋w蓬壓低聲音,警惕地說道。
蕭無極微微瞇起眼睛,他也感覺到了。
那種違和感,并非源于瘋癲,而是源于一種靈魂層面的……置換?
他想起聞玄罡的身份,想起沈星沫那些神秘的手段,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他沒有阻攔,只是目送著兩人消失在牢房通道的黑暗中,隨即轉身,推門再次進入了休息室。
室內,沈星沫依舊盤膝坐在原地,似乎正在調息,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蕭無極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他眉頭緊蹙,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你臉色很差,發生了什么?你為何留在此處?不是要去看人犯嗎?”
沈星沫睜開眼,看著蕭無極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一暖。
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示意自己無礙。
她并不想欺騙蕭無極,但此事涉及魂魄、往生等玄奧之事,一時半會兒也難以解釋清楚。
她斟酌了一下詞語,避重就輕地道:
“應該去見沈云曦的,是她的親姐妹,不是我?!?/p>
她指的,是占據了沈月華身體的原主沈星沫的魂魄。
飛蓬在一旁聽了,心中暗想:
王妃與沈云曦是同父異母,確實只有沈月華才是沈云曦同父同母的親姐妹。
王妃此言,倒也沒錯。只是……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蕭無極深深地望著沈星沫,眼神復雜難明。
他知道她沒有說實話,或者沒有說出全部實話。
但他從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坦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最終,他什么也沒有再問,只是將她冰涼的手握得更緊,沉聲道:
“我在這里陪你?!?/p>
無論她在做什么,無論這其中有多少他不了解的秘密,他選擇在此刻,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