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城墻，指揮塔樓。
相較于北面震天的歡呼與劫后余生的熱烈，此處的氣氛要復雜得多。
肅殺中帶著一絲尷尬的沉悶。
血尸君主偽裝被識破，且在鬼魆暴君氣息徹底消失的瞬間，便毫不猶豫地收斂了全部威壓，裹挾著殘余的毒瘴與精銳亡靈，遁入荒野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來得兇猛，退得干脆。
仿佛它今夜打算猛攻城墻，真的只是一場為配合北面殺招而演的戲。
戲落幕，角兒便抽身而去，留下城墻上一片狼藉和心情復雜的人類守衛(wèi)者。
“跑了。”白鴻瀚家主收回遠眺的目光，聲音聽不出喜怒。
“倒是識時務。”楚嘉冷哼一聲，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若血尸君主真的不管不顧，拼著受傷也要在東面制造混亂，即便他們能將其擊退，己方也必然要付出不小代價。
如今對方主動退走，固然讓人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
但避免了更慘烈的消耗，對防守方而言，未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便宜這畜生了！”李于堅顯然怒氣未消。
他性格剛烈，最厭惡這種“耍詐”的行徑，恨不得追出去與那血尸君主再戰(zhàn)三百回合。
但理智告訴他，窮寇莫追，尤其是在亡靈環(huán)伺的荒野夜間。
盧歡首席站在最前方，望著城外迅速退潮般散去的亡靈大軍，還有遠方那徹底歸于死寂的黑暗，沉默良久。
通訊器中，北面大勝，鬼魆暴君伏誅的消息早已傳來。
火云圖騰，李饒。
這兩個名字，在他心中反復掂量。
“大軍司的侄子...竟然還藏著這般底牌。”盧歡心中暗嘆。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王偽梁此次“探親”之行如此高調，卻又似乎對城墻戰(zhàn)事并不十分上心。
或許，那位大軍司對自家晚輩的能耐，早有預估？
“盧首席，”李于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北面大捷，鬼魆暴君已死，我們這邊接下來如何部署？”
盧歡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塔樓內的眾人。
白鴻瀚、楚嘉、李于堅和神色略顯“凝重”的凌溪。
“血尸君主雖退，但亡靈之患未除。”
“東面城墻防御不可松懈，需立刻修復受損工事，清點傷亡，補充魔能。”
盧歡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wěn)，條理清晰：
“白家主，李家主，楚嘉長老，今夜辛苦三位，還請暫且回內城休整，恢復魔能。”
“東面防務，暫由我及凌溪長老，和諸位高階軍官共同主持。”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
三位超階今夜都消耗不小，尤其是李于堅，接連釋放超階雷法，魔能需要時間恢復。
而凌溪作為獵者聯(lián)盟長老，魔能消耗相對較小，留下來協(xié)助主持防務，順理成章。
“也好。”白鴻瀚點頭，“那便有勞盧首席與凌長老了。”
楚嘉和李于堅也無異議。
很快，三位超階強者離開。
塔樓內，只剩盧歡、凌溪，與負責具體事務的高階軍官和聯(lián)絡官。
盧歡看向凌溪，這位平日里存在感并不算強的獵者聯(lián)盟女長老，此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今夜凌溪長老也辛苦了。”盧歡語氣平和：“接下來還需你多費心，協(xié)助穩(wěn)定軍心，協(xié)調獵者聯(lián)盟方面的資源調配。”
“盧首席客氣了。”凌溪微微欠身，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沙啞，好似也是耗費了不少心力。
她扮演的“凌溪”本就是性格謹慎、做事細致的形象，這個時候的表現(xiàn)毫無破綻。
“你們也各自去忙吧，抓緊時間恢復秩序。”盧歡對幾名軍官吩咐道。
“是！”
軍官們領命退下，塔樓內很快只剩下盧歡與凌溪兩人。
窗外，城墻上的守衛(wèi)法師們已經(jīng)開始忙碌地修補破損的防御工事，救治傷員，清理城頭堆積的亡靈殘骸。
光系法師們施展著照明魔法，將城墻映照得一片通明。
遠處內城方向，隱約還能聽到北面?zhèn)鱽淼臍g呼聲浪，與此地沉悶忙碌的氣氛形成微妙對比。
凌溪走到窗邊，望著城外被淡淡死氣籠罩的荒野，眸光低垂，看似在關注防務，實則心中念頭飛轉。
“死了？也好。”
撒郎對鬼魆暴君的死，心中是漠然的。
鬼魆暴君于她而言，從來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來吸引注意力、制造恐慌、消耗古都有生力量的棋子。
它的死亡，于整個宏大的“黑色獻祭”而言，根本無傷害。
甚至，從另一種角度而言，鬼魆暴君的死亡，或許還能帶來一些“意外之喜”。
比如，讓古都的守衛(wèi)者們，因為這場看似輝煌的勝利，而滋生出不必要的樂觀。
后面絕望的到來，可以讓撒郎的心情更加愉悅。
“火云圖騰...大君主級...”撒郎心神微動，但并非畏懼，而是一種審慎的評估。
這確實是一個超出她先前情報的變數(shù)，一個足以在局部戰(zhàn)場扭轉乾坤的力量。
但也僅此而已。
她的計劃，從來不是與人類在城墻之外，在正統(tǒng)戰(zhàn)場上比拼高端戰(zhàn)力的多寡。
煞淵，才是核心。
那座“死亡禁地”，是連帝王級亡靈都需謹慎對待的亙古兇地。
它的降臨，帶來的將整座古城生靈的死亡。
一頭大君主級圖騰獸，固然能在正面廝殺中碾壓鬼魆暴君。
可它能否凈化被煞淵死氣徹底浸染的土地？
能否阻止“九幽之露”催化下無數(shù)亡靈在日光下的瘋狂？
能否在億萬亡魂的哀嚎下，護住所有人的靈魂不墮？
撒郎心中冷笑。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個體的偉力，在某種層面上的“天災”面前，終究有其極限。
王偽梁或許強到能瞬殺骸丘巨魔，能威懾八方亡君。
可他能阻止煞淵的“漂移”嗎？他能逆轉九幽之露對亡靈的催化嗎？
撒郎不相信。
她自己所有的勢已成，非人力可擋。
最多，是在巨石碾過的路徑上，多救下幾只螻蟻罷了。
而她的目標，從來不是幾只螻蟻，而是讓整個古都，都感受到巨石碾過的絕望與恐怖。
這才是獻給古老王蘇醒，最盛大的祭禮。
所以，當知道火云馬其實是李饒擁有的圖騰獸，撒郎演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疑慮，而后是“識大體”的認可。
內心卻毫無波瀾。
跳梁小丑，暫時得志而已。
真正的舞臺，早已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