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頓首上奏】
【臣與兩位國公已將秦少主扣押在蘇州府,不日即可抵達京師】
【另俘獲福船三艘,俘虜劉家村鄉勇三百六十七人,繳獲真倭人頭八百余顆,白銀五萬六千兩,業已裝箱封存,等候陛下旨意】
【此次抓捕秦少主未遭受任何抵抗,只是秦少主頗有不服之意,隱隱以有功之臣自居……】
朱元璋看到錦衣衛奏疏,得意的開懷大笑。
撮爾小國,竟敢凌辱天朝上國,簡直是自不量力。
咱都不用派朝廷大軍,只出一鱉孫,就能打的爾等丟盔卸甲!
至于肆虐咱大明沿海之倭寇,不過是插標賣首之徒爾!
只是這鱉孫也太狠了吧,真是骨頭渣子都能被他攥出二兩油來。
別的地方為了對付倭寇勞民傷財不說,這家伙竟然拿倭寇當銀礦(提款機)!
轉悠一圈,人沒殺多少,錢倒是沒少賺!
而且虧他想得出來,他出工出力,地方州府出錢出糧……
這生意讓他給做的,才幾天的工夫,竟然搞回來五萬多兩銀子,看的咱都想跟他下海剿匪去了!
朱元璋翻來覆去的看著蔣瓛的折子,興奮的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更是連早朝都停了,直接領著二虎,頂著四個黑眼圈,一大早就跑到儀鳳門外的碼頭迎接大孫。
在等了一上午后,終于看到三艘破破爛爛的小破船,以及站在甲板上,正一臉不服氣的大孫。
當朱元璋看到船上滿是刀斧砍鑿的痕跡,以及船帆上那一個個破損的大洞時,鼻子頓時一酸。
這鱉孫怎么真敢和那幫倭寇拼命!
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咱就算把倭國給滅了,也彌補不了大明的損失啊!
朱元璋見狀,心里更是發狠,這次不把這廝吊起來打,他就改姓秦!
新河碼頭每天進出的船只數以萬計,誰也未曾將緩緩駛來的三艘海船當回事。
雖然大明有海禁政策,但并不禁止海船。
很多時候,大明江南沿海各省的稅糧,還是通過海船轉運,經長江溯游而上運抵京師。
因此,當秦牧的三艘小破船駛進秦淮河,誰也未曾將其當回事。
畢竟秦淮河上光是畫舫就有上千艘,且每一艘都是雕梁畫棟,極近奢華之能是。
與之相比,眼前這三艘小破船,船身和船舷上,滿是刀切斧鑿的痕跡,就連船上的風帆都有被火燒的大洞,實在是難以吸引兩岸百姓的目光。
加之其穿上既無曼妙的舞姬翩翩起舞,又無婉轉的歌姬引吭高歌,就更加沒人愿意搭理他們。
然而,當為首的那艘破破爛爛的戰船上升起一面旗幟之時,不管是拉纖的纖夫,還是河面上隨波叫賣的商賈,亦或是岸邊留戀秦淮美景的旅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齊刷刷的注視著這三艘戰船。
只不過再次看向這三艘船,誰也不會嫌棄這三艘船破敗、陳舊、殘缺,只會覺得唯有如此,才配的上船上那面旗子。
有了這面“崇明水師”的旗子,船上的傷痕不再是傷痕,而是彪炳的戰功。船帆上的大洞非但不再顯得寒酸,反而為這艘船增添了幾分殺氣騰騰的威嚴!
不知道人群中誰喊了一句“崇明水師!”。
兩岸的百姓如同瘋了一般涌向河邊,對著飄揚著“崇明水師”旗子的旗艦揮舞手臂,口中更是吶喊聲不斷。
在百姓們跟著崇明水師戰船瘋跑之時,秦淮河上原本雜亂無章的貨船、商船,也自發的向著兩邊靠攏。
雖然河兩邊也很擁擠,有的小舴艋舟,更是被大船擠得側翻,將船上的船夫擠下水。但他們硬是生生的在密不透風的河道上,給“崇明水師”擠出一條寬達三丈的航道。
沿海省份百姓對倭寇的痛恨,比之北方邊民痛恨蒙元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明立國二十余年,對蒙元出擊十幾次,打的蒙元丟盔卸甲,倉皇北竄,可卻對海上的倭寇沒有半點辦法。
一紙禁海令,禁的不僅僅是倭寇,還有沿海各省老百姓的生計和希望!
他們對倭寇的痛恨,真達到了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的程度!
因此看到大敗海上倭寇,且連戰連捷的崇明水師,江南百姓自發的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這份敬意如同洪水一般,感染著秦淮河上的每一條船,以及兩岸的每一個人。
當有一個人喊出口號后,萬千民眾自發的響應。
一時間,秦淮河上想起了震天的吼聲。
“崇明水師,天下無敵!”
口號聲很雜亂,甚至有些此起彼伏。
但每一個人都非常認真嚴肅,哪怕喊得聲音嘶啞,依然不能阻止他們的熱情。
因為他們壓抑的太久了,他們太渴望一場大勝來宣泄心中的憤懣。
那些有親人死于倭寇之手的百姓,更是一邊哭喊親人的在天之靈,一邊朝著崇明水師揮手致意。
在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中,三艘破損的戰船,如同三條傷痕累累的巨龍,沿著河道駛向碼頭。
秦牧本來心中有些怨懟和不甘,可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吶喊聲時,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筑京觀!”
隨著秦牧的一聲令下,劉遠征率領眾鄉勇返回船艙,并很快重新返回甲板上。
只是這些人再次出現在夾板上之時,每個人的手上都多了一個大竹筐。
就在兩岸百姓好奇的張望之時,他們突然發現,那群精壯的漢子,竟然從竹筐中拿出一顆有一顆人頭!
乍一見到人頭,兩岸百姓霎時被嚇得一陣膽寒,有些膽小的更是被嚇得哇哇大哭。
“大家不要怕!”
“這是倭寇的人頭!”
“你們看那發髻上斑禿的地方,這是真倭,乃是倭寇中最窮兇極惡之人!”
在明眼人的指點下,周圍百姓終于不再害怕。
就是原本被嚇哭的小孩子,也不由分開手指,從手指的縫隙偷偷看向甲板。
劉家村鄉勇將一顆顆人頭摞在甲板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人頭山”。
此山在歷史上有個非常文雅的名字,謂之京觀。
一般為夸耀戰功,或者于兩軍陣前,用以震懾敵軍士氣之手段。
昔日隋煬帝三征高麗,戰死的將士即被高麗筑成京觀,用以夸耀高麗的赫赫戰功。
直至唐太宗之時,高麗才拆毀京觀,并以國禮厚葬之。
秦牧此時用倭寇之頭筑成京觀,就是想夸耀戰功。
雖然他不是正牌的崇明水師,他身后的劉家村鄉勇,也不是大明的衛所官兵。
但他是大明人,他的血與大明的百姓共融,他的氣與大明百姓共通。
他知道大明百姓的心情,也知道他們心中的渴望。
果然,在甲板上壘起倭寇的京觀后,兩岸的百姓變得更加瘋狂。
“崇明水師,天下第一!”
“崇明水師,天下無敵!”
“崇明水師,王者之師!”
如同潮水一般的歡呼聲,裹挾這百姓們激動的情緒,排山倒海一般壓了過來。
就連緩緩流淌的秦淮河,都仿佛被這震天的聲音所感染,變得激蕩和不安起來。
與此同時,三艘飽經戰火的戰艦,也在這一排有一排的聲浪沖擊下,變得有些搖晃。
在亢奮的百姓之中,一個干瘦的老頭欣慰的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這一刻,朱元璋的心中充滿了驕傲和自豪。
他恨不得向全天下宣揚,這個站在甲板上的臭小子是他嫡親的大孫!
是他老朱家的種,是他大兒朱標的嫡親血脈!
在百姓震天的歡呼聲中,老朱仿佛在大孫的頭上看到了兩只角。
這兩只角雖然還很弱小,但已經初具崢嶸之態,隱然有皇者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