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傅斯年不管石坪村，轉身投入新的工作，顯然也不現實。
他若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當初就不會冒著風險為村里設計水渠。
可要是就此作罷，他實在是不忍心。
傅斯年的能力，有目共睹。
這樣的人，只是因為一個壞分子的虛名，一直埋沒在這山溝里，著實是令人心痛！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語氣：“這樣吧，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傅斯年，石坪村的活兒你照干，但水利局繪圖員的職位，暫時給你保留著，等你什么時候忙完，什么時候上任?！?/p>
一旁的張技術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話里的含義。
老周這是為了人才，愿意去碰那些僵硬的條條框框！
“這……”
傅斯年還想說什么，周技術員已經看出了傅斯年的動搖，當即把此事一錘定音。
“斯年，我明白你的顧慮，你也要為我們考慮一下，我們搞水利的，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人才。就因為這點事情，眼睜睜地讓人才從眼前溜走，那是犯罪?。 ?/p>
“石坪村需要你，周邊的村子需要你，咱們水利事業更是需要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傅斯年倒是不好再拒絕。
“既然你們這么信任我，我……服從安排。”
聽到他首肯，周技術員悄然松了一口氣。
“好！好??！這才對嘛！”周技術員使勁拍著傅斯年的肩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該說的話都說完，周技術員和張技術員對視一眼。
旱災年，村民們家里的存糧都不多，他們哪能再一直給鄉親們添負擔。
他們多吃一碗飯，鄉親們就少吃一頓！
趁著王村長正扭著身體和旁人說話，沒注意到他們，倆人不動聲色地往自行車旁邊退。
“唉，人呢？兩位技術員人呢？”
王村長一回頭發現人不見了，嗓門頓時拔高。
正要蹬車的周技術員動作一僵，尷尬地停在原地。
都這種時候，再瞞下去也不太可能。
“王村長，你和村民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我們下午還有事，時間緊，實在是沒時間留下來吃飯?！?/p>
張技術員說著，已經扶正了自行車把手，補充了一句。
“改天，改天有時間了，我再帶兩瓶好酒，專門來石坪村和你嘮嘮?！?/p>
看著兩人整裝待發的樣子，王村長心知留不住他們。
“那可說好了，改天閑了一定要來找我，不過酒就別帶了，讓你們嘗嘗我珍藏的純糧食酒?！?/p>
“那就說定了！”張技術員笑著應下，用力踩下腳踏板，車輪轉動，倆人駛出村口。
連市水利局的人都走了，大隊長也覺得再留下來沒什么必要。
“老王，既然這邊事情都解決了，那我也先回去了?！?/p>
“你不……”
王村長話剛起頭，就被大隊長擺手打斷。
“你們村里啥情況，還能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一套就別用在我身上了！”
“這年頭，家家戶戶糧食都不多，我就不留下礙眼了。等秋收后糧食進倉，到那時你不說讓我留下，我厚著臉皮也要討一杯酒喝?！?/p>
余光觸及身旁的傅斯年，大隊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揚。
他上前用力握住傅斯年的手：“你可真是好樣的！這次咱們向陽大隊在市水利局可出了名，往后縣里提起向陽大隊，都知道咱們石坪村，是你讓咱們大隊在全縣露了臉，我代表鄉親們謝謝你。”
“大隊長，你這么說可真是折煞我了?！备邓鼓瓴桓揖庸?，態度謙卑：“我做的都是自己該做的，要不是組織上信任，給我將功補過的機會，我哪有今天？”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足了大隊長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本分。
大隊長先是一愣，顯然沒有料到傅斯年會把功勞推得這么干凈。
隨即朗聲大笑起來，指著傅斯年對身旁的王村長道：“好個傅斯年，怪不得周技術員非要留下你不可！就沖你這覺悟，往后肯定大有作為！”
王村長會意地接話：“那是！由大隊長領導培養出的同志，哪有覺悟低的？”
人，哪有不喜歡聽好話的？
大隊長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滿意地點頭：“老王啊，你們石坪村把水利建設搞出成績，今年年終表彰大會，我一定重點推薦你們村！”
王村長激動地搓著手：“大隊長，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
傅斯年和姜婉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姜婉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消下去過，那雙明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傅斯年，我真替你高興?！?/p>
傅斯年側過頭，看著她被陽光勾勒的側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謝謝你，姜婉。”他的聲音溫和而鄭重：“這份高興是你為我爭來的！”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要不是你仔細勘察，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疑點，我現在可能還要遭受不白之冤?！?/p>
被人這么夸獎著，饒是姜婉臉皮厚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張帶有大豐村編號的紙條是怎么回事。
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傅斯年略一沉吟：“吳栓林是罪有應得，你不用感到愧疚?！?/p>
“啊？”
姜婉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都知道了？他怎么會知道？
傅斯年卻已經收回深邃的目光，適時地岔開了話題：“石坪村已經通水了，下午就能買管道，最遲明天中午，就可以把水引到養豬場。”
“趁這會功夫，你可以想想，要給養豬場裝什么自動化設備？”
“自動化設備？”姜婉怔了一瞬，不確定地又問了一句：“你確定是說咱們村的養豬場？”
她下意識地望向山腰，幾間低矮的青石圈舍，鐵門已經生銹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豬食槽是從后山找的石頭做成的。
傅斯年的這句話，在她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這公糧都交不起的時候，他要給養豬場安裝自動化設備？
她越想越覺得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