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汽笛長鳴,列車緩緩駛入太原站。
《申報》記者沈文翰提著沉重的皮箱,隨著人流擠下正太鐵路的列車,踏足太原府車站月臺。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上海灘繁華的記者也不禁愣了片刻。
站臺顯然經過擴建和翻新,地面是罕見的水泥鋪就,干凈平整。
身穿嶄新藏藍色制服、臂纏稽查袖章的車站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引導著旅客,秩序井然,全然不見他印象中內地火車站常見的混亂與擁擠。
他抬眼四望,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月臺上格外醒目的告示牌:“太原歡迎您!請勿隨地吐痰,亂扔雜物。”牌子下方,竟還等間距地擺放著數個嶄新的木制帶蓋垃圾桶。
更讓他驚訝的是沒有一擁而上的腳夫和旅店攬客者,只有一排穿著統一號褂、胸前別著銅牌的人力車夫,在指定的區域井然有序地排隊等候。
幾名穿著藏藍色新式警察制服、手臂戴著稽查袖章的人正在巡邏,目光銳利,卻并不擾民。
“怪哉……”他嘀咕一句,走出車站廣場。
“先生,要用車嗎?”一個年輕車夫拉著車小跑過來,笑容干凈,車子也擦得锃亮,“去城里還是新城區?”
“新城區?”沈文翰捕捉到這個新詞,“就是辦嘉年華的地方?”
“對對對!領航者新城!好多老爺們都往那兒去呢!”車夫熱情地點頭,“路好走著哩,都是水泥路,不顛屁股!”
沈文翰決定體驗一番,便上了車。
車夫拉起車,果然跑得輕快平穩。
駛出車站廣場,眼前的道路讓他再次感到意外。
寬闊的街道鋪著平整的水泥,雖然比不上上海租界的柏油馬路,但遠比內地常見的黃土路或坑洼的石板路強得多。
馬車、人力車、甚至幾輛看起來就很結實的貨運卡車往來穿梭,雖然繁忙,卻各行其道,少見擁堵。
“老師傅,這路啥時候修的?真氣派。”沈明遠忍不住問道。
車夫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語氣里帶著自豪:“修了小一年啦!是咱閻長官和領航者公司合修的!瞧瞧,多平整,下雨天都不帶沾泥的!這電線也是新架的,城里好多地方晚上都亮電燈了!”
“領航者公司?”沈明遠捕捉到這個頻繁出現的名字。
“嘿!您外地來的吧?咱山西現在最大的公司!煉鋼鐵、造水泥、出布匹、產自行車……好東西多著呢!過幾天那個嘉年華,就是他們家牽頭搞的,到時候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全是新鮮玩意兒!”
馬車駛入城區,沈明遠的感覺愈發奇特。
太原老城依舊保留著古樸風貌,但街道的整潔程度遠超他的預期,幾乎看不到隨意堆積的垃圾或污水橫流的現象。
不少臨街店鋪的門臉似乎都經過統一修整,換上了寬大明亮的玻璃窗,里面陳列的商品清晰可見——光華玻璃廠的制品、太行釀造的啤酒瓶、晉興銀行的招貼畫,領航者的印記無處不在。
行人穿著大多依舊樸素,但面色紅潤,步履匆匆,眼神中透著一股別處難見的精氣神,少見面黃肌瘦的流民或懶散的閑漢。
“你們太原倒是挺干凈整齊。”沈文翰忍不住感嘆。
“那是!”車夫語氣里帶著自豪,“上頭管得嚴哩!亂扔東西要罰錢,打架斗毆直接抓走!路上還有戴紅袖標的學生娃子宣傳新生活哩!”
越往北走,那種新舊交織的感覺越明顯。
傳統的瓦房逐漸被紅磚灰瓦的新式二層小樓取代,樓與樓之間間距開闊,路邊甚至栽種著行道樹。
空氣中開始傳來隱約的電力機械嗡鳴聲。
當車夫指著前方一片豁然開朗、到處都是嶄新建筑和施工圍擋的區域說“先生,新城到了”時,沈文翰徹底被震撼了。
這哪里是他想象中那個保守落后的內陸城市?
眼前分明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全新城市!
寬闊筆直的水泥路縱橫交錯,路旁豎著整齊的電線桿。
遠處,一座宏偉得超乎想象的橢圓形體育場已然矗立,在陽光下泛著磚石特有的堅實光澤。
體育場前方是巨大的廣場,四周環繞著樣式統一、帶有騎廊的二層商鋪,許多工人們正在忙著懸掛彩旗和招牌。
更遠處,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和郁郁蔥蔥的綠地構成了一個漂亮的公園,與周圍黃土高原的背景形成奇異而動人的對比。
空氣中彌漫著新建筑的氣息、油漆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花香?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那宏大的體育場、整齊劃一的商業街騎樓、以及那片綠意盎然、點綴著奇異花卉的中央公園時,沈明遠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黃土高原城市該有的樣子,倒像是歐美新市鎮。
他付了車資,打發走車夫,獨自在這片新區域漫步。
他看到工人們喊著號子,將巨大的木材和鋼材運往體育場;
看到穿著不同字號工裝的伙計們,正往那些新商鋪里搬運貨架和商品;
看到幾個穿著中山裝、拿著圖紙的人指指點點,似乎在討論最后的布置;
甚至還看到一隊穿著白色制服、戴著口罩的人,正在仔細地檢查街邊的飲食攤販的衛生情況,態度一絲不茍。
一切都在一種高效、忙碌卻又井然有序的氛圍中進行著。
沒有常見的混亂、扯皮和喧囂,每個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該干什么,并且全力以赴。
沈文翰找到籌備處,亮明記者身份,拿到了一份簡單的日程表和區域圖。
他迫不及待地開始他的采訪。
他攔住一個正在休息的工人,問他一天工錢多少;
他走進一家正在布置的、來自天津的洋貨店,和掌柜聊他們對市場的期待;
他甚至大著膽子想靠近那座巨大的體育場,卻被禮貌而堅決地攔了下來,被告知內部仍在最后調試,暫不開放。
他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沖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這里的規劃、這里的秩序、這里的效率、這里人們臉上那種充滿希望的神情,與他去過的任何中國城市都截然不同。
這絕非僅僅靠金錢就能堆砌出來,其背后必然有一種強大的、前所未有的組織力和執行力。
在公園里遇到了幾個來自天津的綢緞商,正嘖嘖稱奇地對著那些從未見過的花卉拍照。
“沈記者,您說這山西真是邪門了!”一個商人感嘆道,“原以為是個窮鄉僻壤,沒想到搞得這么有模有樣!這路、這電、這新房子,還有這花,閻老西是真有點本事!”
另一個接口道:“何止是閻老西,沒聽人說嗎,都是那個領航者公司在后面搗鼓的!你看看這規劃,這手筆,不像是一般人能干出來的。這回這嘉年華,看來是真來對了!”
沈明遠默然不語,只是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
他的先入之見已被徹底打破。
這里沒有想象中的閉塞與落后,反而涌動著一股粗糲而蓬勃的生機,一種由鋼鐵、水泥、電力和嚴密組織力構筑起的、與眾不同的現代化圖景。
他坐在公園新設的長椅上,攤開筆記本,卻一時不知從何寫起。
是寫這超前的城市規劃?
還是寫那令人驚嘆的體育場?
是寫嚴明的市政管理?
還是寫背后那只無形的巨手——“領航者”公司?
他原本只是想報道一場熱鬧的慈善盛會,寫點風花雪月和名人軼事。
但現在,他敏銳地感覺到,真正的新聞寶藏,或許隱藏在這座突然冒出的新城背后,隱藏在那個無處不在、卻又略顯神秘的領航者公司身上。
他預感到,幾天后的嘉年華,絕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盛會。
也許中國會誕生一種新的模式:山西模式。
而自己或許正站在一個重大故事的起點上。
他得好好想想,這篇通訊稿,該從哪里寫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