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清晨,京師還裹在淡淡的薄霧里,像蒙了一層半透明的紗。
街面上的積雪沒化盡,踩上去“咯吱”作響。
但這卻擋不住漸漸升騰的煙火氣。
賣早點的鋪子早早就支起了油鍋。
“滋啦”一聲,油條下鍋,金黃的油泡翻滾著,裹著面香的熱氣直沖云霄。
挑著菜筐的小販踩著積雪,竹筐上掛著的冰凌晃悠悠。
“新鮮的白菜!剛割的菠菜!便宜賣嘍——”他的吆喝聲卻清亮如鐘。
最惹眼的是街角的報童。
他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凍得鼻尖通紅,手里舉著還帶著油墨香的《大明報》,踮著腳往人堆里鉆。
“賣報!賣報!陛下親批的好消息!京師糧價要降啦!都察院換新官啦!一文錢一份,看了不虧!”他高聲喊道。
張記早點鋪的老板張老三正揉著面團,面團在他手里轉得飛快,沾著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聽見報童的吆喝,他手里的動作“唰”地頓住,圍裙上的面粉都沒拍。
連忙從錢袋里摸出兩文錢,朝著街面揮揮手。
“小娃子!給我來一份!快點!”
報童腳底生風跑過來,把還帶著紙墨香的報紙遞給他。
小手指著油印的頭版,眼睛亮晶晶的。
“大叔您快看這個!頭版頭條!陛下說要開常平倉,一斗米只賣三十文!比之前便宜一半還多!”
張老三展開報紙,粗糲的手指摸著泛黃的紙頁。
雖識不得幾個字,卻一眼就瞥見“常平倉”“平價售糧”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墨色濃得像要滲出來。
他趕緊把報紙往案子上一鋪,朝著吃早點的客人喊。
“誰識字?快給咱念念!這報紙上到底寫了啥?”
幾個剛坐下的客人立刻圍了過來。
其中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秀才扶了扶方巾,清了清嗓子,指著報紙一字一句地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近聞京師糧價暴漲,百姓購糧維艱,朕心甚憂。著戶部即刻開常平倉,調取漕糧萬石,以三十文一斗之價售予百姓,不得加價,不得限量;另,基層苛捐雜稅如‘冬防捐’‘過路費’‘菜行抽成’等,均屬非法橫征,著錦衣衛、刑部會同都察院嚴查,凡私收苛捐者,無論官階高低,一律嚴懲不貸!欽此!”
“好!好啊!我的老天爺!”張老三聽完,激動得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剛揉好的面團“咚”地掉在地上,他都顧不上撿,眼眶通紅。
“我就說陛下心里有咱們!前幾天買一斗米要七十文,我家老婆子舍不得,頓頓喝稀粥,這一下降到三十文,以后咱也能吃上干飯了!”
旁邊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扒拉著碗里的豆漿,嘴里含著油條含糊道。
“可不是嘛!那‘冬防捐’我上個月剛交了五十文,說是修城墻防賊,結果城墻根下的草都沒人拔,錢全進了差役的腰包!現在陛下要查,真是大快人心!”
幾個挑夫放下肩上的擔子,擠到報紙旁你一言我一語。
哈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卻擋不住臉上的笑意。
“三十文一斗米,咱一天工錢能買兩斗,夠全家吃了!”
“要是能把‘過路費’也禁了,我拉貨進城能多賺不少!”
“陛下英明啊!這才是為咱百姓辦事的好皇帝!”
報童揣著剛賺的銅錢,又跑到另一條街。
遠遠就看見挑夫王二蹲在墻根啃饅頭,連忙喊。
“王大叔!買份報吧!陛下開倉放糧了!”
王二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饅頭渣,連忙摸出一文錢遞過去。
拉著旁邊賣菜的李老太。
“李嬸,您識字,快給我念念!這報紙上說的是真的?糧價真降了?”
李老太戴上老花鏡,手指點著報紙上的字,慢悠悠地念完民生消息,又往下挪了挪。
“還有呢!都察院換官了!原左都御史劉宇,因為操控奏折、欺負下屬,被貶到哈密衛充軍了!新上任的叫屠滽,成化二年的進士,巡按四川的時候革過弊政,人家送他金寶他都不要,還敢攔著朝廷派僧官……”
“換官就換官唄。”王二撓了撓頭,滿不在乎地把報紙疊起來塞進口袋。
“只要能讓糧價真降下來,能把收苛捐的差役抓起來,管他是屠大人還是劉大人,都是好官。”
“就是這個理。”李老太點點頭,拿起菜筐里的白菜翻了翻。
“之前那個劉宇,我聽我兒子說,天天在衙門里喝酒打牌,啥實事都不干,換個新的總比不換好。不過咱小老百姓,不圖官名多響,就圖能安穩過日子,有飯吃,不受欺負。”
街面上的百姓大多和王二、李老太一樣,對“都察院換官”的反響平平。
讀書人湊在茶肆里討論屠滽的履歷,說他“守正不阿,有古之直臣風范”。
但沒聊兩句就轉回“常平倉啥時候開門”“去哪買平價米”的話題上。
在百姓眼里,官名再響,不如一碗平價米實在;履歷再好看,不如查貪腐、禁苛捐來得真切。
辰時三刻,太陽終于穿透薄霧,灑在都察院的朱紅大門上。
屠滽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左都御史官袍,腰束玉帶,手里捧著那枚冰涼的玉印,一步步走進大門。
和前幾天的冷清不同,今天的都察院門口站滿了官員。
從正七品的監察御史到正六品的經歷司主事,個個穿著整齊的官袍,躬身拱手。
“下官參見屠大人!恭迎大人上任!”
只是他們臉上的表情卻耐人尋味。
有的強裝殷勤,眼角卻瞟著屠滽手里的玉印。
有的低頭垂目,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官袍下擺。
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官員,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輕視,顯然沒把這位新上司放在眼里。
屠滽沒理會他們的殷勤,甚至沒停下腳步,徑直穿過人群走進正堂。
將手里的玉印“咚”地一聲放在案上。
玉印撞在紫檀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記重錘,瞬間讓喧鬧的正堂安靜下來,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都坐吧。”屠滽走到案后坐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堂下的官員。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講客套話,是有幾件事要講清楚。從今天起,都察院該怎么干,咱們立個規矩,誰都不能破。”
官員們紛紛落座,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吱呀”的聲響,卻沒人敢說話,一個個低著頭,像被老師訓話的學生。
屠滽拿起案上的考成法細則,揚了揚,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陛下推行的考成法,想必大家都聽說了。從今天起,都察院正式施行,誰也別想例外。”
“我念幾條,大家記清楚了——每季度,民生督查必須完成十件,每件都要有百姓的簽名畫押、州縣官的回執文書,少一樣都不算數;吏治彈劾必須完成五件,要有完整的證據鏈,供詞、賬本、人證缺一不可,不能憑空捏造;邊防巡查三次,要和邊軍將領核對戰備清單,要查士兵的衣食住行,不能走馬觀花拍幾張照片就了事。”
他頓了頓,手指在細則上敲了敲,語氣陡然加重。
“獎懲也說清楚——實績達七成以上,升俸一級,優先推薦升職;達三成以下,降職調往偏遠地方,從九品做起;不足一成,直接罷官,永不錄用!以后都察院的官,不再是‘混年限就能升’的鐵飯碗,得憑實績說話!”
這話一出,堂下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
“大人!十件民生督查太多了!咱們之前一季度也就辦兩三件,這突然翻幾倍,實在辦不完啊!”一個胖臉的御史搓著手,苦著臉辯解。
“是啊大人!有些州縣在大山里,來回就要半個月,光趕路都不夠,哪有時間辦事?”
“那降職罷官也太嚴了!地方官要是故意刁難,咱們辦不成事,難道也要受罰?”
屠滽冷冷地看著他們,等議論聲小了些,才猛地一拍案,聲音里帶著怒意。
“多?之前劉宇在任時,你們一季度連兩三件實事都辦不成,天天遞上去的奏折,不是說陛下‘不該辦武科勞民傷財’,就是說‘不該推新條例驚擾士紳’,這些事能當飯吃?能讓百姓不餓肚子?能讓差役不搶百姓的冬糧?”
“偏遠州縣就不該辦事?百姓住在大山里就活該受欺負?”他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堂下。
“至于難纏的地方官,你們可以報給我,報給陛下!陛下親口跟我說,錦衣衛、東廠都能配合咱們查案,誰敢阻攔,就查誰!誰敢包庇,就連他一起辦!”
官員們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個個低下頭,臉色煞白,像霜打的茄子。
他們跟著劉宇混了幾年,早就習慣了“早上點卯,下午喝茶,月底湊奏折”的日子,突然要跑遍州縣查民生、找證據,還要被死死盯著考核,心里滿是抗拒,卻又不敢反駁。
屠滽有陛下撐腰,他們根本惹不起。
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監察御史,偷偷抬頭看了屠滽一眼,見他眼神冷厲,又趕緊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跟旁邊的同僚說。
“都怪那個劉宇!他在任時天天逼著咱們寫假折、湊政績,現在他倒好,被貶去哈密衛享清福,苦日子全留給咱們了!”
旁邊的同僚也跟著點頭,眼里滿是怨懟。
“可不是嘛!他收了貪官的錢,就讓咱們壓著案子不查,現在東窗事發,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這爛攤子讓咱們收拾,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屠滽把他們的抱怨聽得一清二楚,卻沒說話。
他知道這些官員心里有怨氣,有惰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立住規矩,讓他們知道,都察院再也不是“混日子的安樂窩”,誰要是敢敷衍,誰就卷鋪蓋走人。
“好了,該說的都說清楚了。”屠滽站起身,拿起案上的考成法細則。
“這份細則,每個衙門發一份,你們回去好好看,把每條都吃透。明天早上卯時,把你們各自的季度工作計劃報上來,我要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核。”
“要是有人想蒙混過關,想拿之前‘湊數’的法子應付我,別怪我不留情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都察院要的是辦實事的官,是能為百姓說話的官,不是只會說空話、混飯吃的官!不想干的,現在就可以辭官,沒人攔著!”
官員們連忙站起身,躬身拱手,聲音里帶著幾分顫抖。
“下官遵旨!下官一定照辦!”
一個個低著頭,快步走出正堂,腳步匆匆,像是怕多待一秒就要被責罰似的。
有幾個年紀大的官員走到門口,還回頭瞥了一眼案上的玉印,眼里滿是無奈。
好日子,是真的到頭了。
很快,正堂里就只剩下屠滽和他的貼身小廝。
屠滽走到案前,拿起都察院近半年的工作計劃表,指尖捏著紙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表格上密密麻麻寫著“核查驛站開銷”“巡視漕運賬目”“督查官學授課”等條目,卻沒一條提到“民生督查”“吏治彈劾”,連“苛捐雜稅”四個字都沒出現。
更荒唐的是,很多條目后面只草草寫了“已完成”三個字,連核查的時間、參與的官員、佐證的憑證都沒有,顯然是隨便填的,敷衍了事。
“哼,真是爛到根里了。”屠滽把計劃表扔在案上,紙張“啪”地一聲響。
他對小廝道:“去把經歷司主事叫來,讓他把近半年的所有奏報、核查憑證、賬目清單都抱來,一點都不能少!再準備一份空白的季度計劃表,我要重新捋一捋,看看都察院到底該干些什么實事,該先查哪些事!”
“是,大人!”小廝連忙應道,腳步飛快地跑出正堂,連門簾都差點掀翻。
屠滽坐在案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枚玉印上,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冰涼的印面,心里暗暗下定決心。
三個月,他不僅要讓考成法在都察院落地生根,還要讓京師的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變化。
那些貪腐的官、作惡的差役、敷衍的同僚,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都察院的清流,他要親手挽回來;百姓的公道,他要親手送上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