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應(yīng)召而來時,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豐盛菜肴,只是火鍋湯汁還未沸騰,皇帝,永青侯,依次坐著品茶,好似在等他開席一樣……
鴻門宴?
這三個字瞬間浮現(xiàn)張居正腦海,他不禁頭皮發(fā)麻。
混廟堂的都知道,一旦皇帝突然對你和顏悅色,對你恩賞,對你超規(guī)格的好,多半不是好事兒。
無他,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要不是有棘手讓你做,有燙手山芋讓你接,皇帝才不會折節(jié)呢。
和顏悅色,恩賞,超規(guī)格的好,分別代表,難,很難,非常特別以及極其的難。
何況,今日可不止皇帝,就連永青侯也如此……
張居正仿佛瞧見了一口超大的黑鍋,正在向他扣過來,馬上就要蓋在他腦門兒上了。
“臣張居正參見皇上,見過永青侯。”
張居正硬著頭皮行禮,嗓音發(fā)顫——“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永青侯,又豈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也只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希望別真是讓他自絕于同僚下屬的旨意。
這會兒,朱翊鈞的心態(tài)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來了,溫和道:
“愛卿先坐。俗話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待會兒咱們邊吃邊談。”
張居正稱是謝坐,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昨夜剛與永青侯深聊過,對今日皇帝擺出這一出的用意,張居正隱隱了然。
兩個花錢妖精湊在一起,國帑能好嗎,赤字能不上去嗎……
于公,他不忍在可預(yù)見的未來,坐視財(cái)政出現(xiàn)系統(tǒng)性風(fēng)險(xiǎn),于私,他是內(nèi)閣首輔,他需要‘顧大局’,需要‘識大體’,需要獲得百官愛戴,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張居正心里這個苦啊……
上好的貢茶喝入口中,除了苦澀還是苦澀,沒有半分清香滋味。
煎熬度過了近一刻鐘,火鍋湯汁終于沸騰了,鍋底的狗肉隨著湯汁翻涌浮沉,麻辣鮮香之氣更濃。
朱翊鈞抄起筷子,笑呵呵道:
“張愛卿,李先生,不要客氣……”
話沒說完,李青就已經(jīng)吃上了,只好道,“張卿也吃,多吃些,這一大桌子可不能浪費(fèi)了。”
張居正訕然稱是,瞧了眼大快朵頤的永青侯,心道——有永青侯在,怎么也浪費(fèi)不了。
見張居正還是拘束,朱翊鈞主動為他夾了一塊,笑呵呵道:“都是老相識了,張卿怎的如此見外?”
張居正一邊擦汗,一邊連聲說“這如何使得”,滿心沉重地動了筷子……
嗯…,真香!
永青侯顯然是老吃家,這邊嘴里的骨頭剛吐出來,那邊夾起的肉就又送進(jìn)了口中……
小半刻鐘都沒到,二斤狗肉就沒了。
不過,人家永青侯也不是光吃東西不干活,下菜速度也是一絕,且頗為講究,先下羊肉片,再下魚片,而后再下菠菜……
碳火燒的極旺,一會兒功夫,菠菜就可以吃了,菠菜剛吃完,魚片也熟了……
對火候的拿捏,真可謂是妙到毫巔。
一邊吃,還一邊評價——“這要是搭配我的秘制蘸料,味道還能更上層樓!”
“可這就是先生的秘制蘸料啊。”朱翊鈞說。
李青動作停滯了一瞬,夾起一片肉放在他碟子上,道:“給你一塊豬頭肉補(bǔ)補(bǔ)。”
“太肥了。”
朱翊鈞不想吃,也不想浪費(fèi),于是道,“張卿,你辛苦,豬頭肉給你吃。”
“???”
“張卿不愛吃?”
“愛,愛吃。”張居正夾起送入口中……
【還是說一下吧——有明一朝豬從來都叫豬,豬肉從來都叫豬肉,史料中的大明皇帝食譜有許多豬肉做的菜,比如豬肉炒黃菜、蒸豬蹄肚,朱元璋就很喜歡吃,史料上寫的也都是豬肉、豬蹄。】
……
一刻鐘之后,飯量不大的張居正緩緩放下筷子,見永青侯吃個沒完沒了,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吃盡興,只好道——
“皇上,您不是說邊吃邊聊嗎,要不……聊聊?”
朱翊鈞差不多也吃飽了,朝李青道:“那就聊聊?”
李青口齒不清的說:“我是來吃飯的,你們要聊就聊唄,別帶上我,海外辛苦十來年,我得好好享受享受。”
“……”
“……”
朱翊鈞清了清嗓子,道:
“張卿,對財(cái)政赤字問題,你怎么看?”
果然,就知道這倆花錢妖精湊在一起,金山銀山都不夠使……張居正心頭郁悶,神色凝重,提醒道:
“皇上當(dāng)明白,朝廷絕不能賴賬,這個債是要還的,必須要還的!”
朱翊鈞頷首,正色道:“朕當(dāng)然明白,朕也沒想過不還。”
“皇上英明。”張居正稍稍放松了些,順勢說道,“常言道: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一人一家如此,一國更要如此。基于此,臣以為,朝廷財(cái)政赤字需慎之又慎,現(xiàn)在富紳不兌換,不代表未來不兌換,終會兌換的……”
好一頓鋪墊之后,張居正硬著頭皮說道:“臣以為,即便要提高赤字,即便富紳肯再借朝廷,朝廷也當(dāng)有度才是,一年赤字增加……不得高于五百萬為好。”
朝廷本來的赤字,都在以每年三百萬的額度增長,如今又是皇帝擺酒席,又是永青侯作陪,自已卻主張只多增加兩百萬……
張居正都做好龍顏大怒,永青侯摔筷子的心理準(zhǔn)備了。
不料,皇帝并無怒色,永青侯還是該吃吃,該喝喝。
張居正愕然片刻,小心翼翼道:“皇上以為如何?”
“愛卿的觀點(diǎn)朕深以為然,愛卿的提議……卻是欠妥當(dāng)啊。”朱翊鈞嘆息。
“頂天六百萬,頂天兒了……”張居正近乎咬牙切齒,“皇上,這已是極限了,一個子兒也不能再多了。”
“好歹你也是當(dāng)朝首輔,百官領(lǐng)袖,瞧瞧你這樣子,怎地如此沉不住氣,一遇事就急躁……”朱翊鈞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將從李先生那里挨的罵,如數(shù)甩給了張居正。
張居正能怎么辦,只能老實(shí)挨罵。
直至皇帝罵的口渴,開始喝茶了,才憋出一句:“皇上罵了微臣,能不能不增加赤字了啊?”
朱翊鈞:-_-||“愛卿說這話……不覺矛盾嗎?”
“皇上要是不解氣,可以接著罵的……”張居正干笑道,“只要不增加赤字,臣怎么都行,皇上只管罵,臣,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朕都說認(rèn)同你的觀點(diǎn)了,又怎會再擴(kuò)大赤字?”
朱翊鈞皺眉道,“愛卿你一邊說著赤字的弊端,一邊還要增加赤字……這不是矛盾是什么?”
張居正瞠目結(jié)舌,懷疑人生。
“皇上的意思是……?”
“你說呢?”朱翊鈞不滿道,“當(dāng)然是解決赤字問題啊,朕一開始問的就是這個,愛卿你想哪兒去了?”
“臣……”張居正腦瓜子嗡嗡的,愕然看向還在大快朵頤的永青侯。
李青只顧吃喝,理都不理。
張居正只好再次看向皇帝,不可置信道:“皇上,您的意思是,朝廷赤字要不增反降?”
“如果可以的話,朕當(dāng)然希望能無債一身輕。”朱翊鈞緩緩說道,“今日召愛卿來,也是為此,愛卿可有高見?”
張居正偷偷掐了一下大腿,而后心頭狂喜,振奮道:“皇上圣明啊!”
“少拍馬屁!”朱翊鈞淡淡道,“朕要的是方式方法。”
“呃……是。”張居正干笑道,“財(cái)政一道無外乎開源節(jié)流,皇上何須問臣呢?”
“朕問的是怎么開源,怎么節(jié)流?”
“這個……臣想聽聽永青侯的看法。”張居正踢皮球。
李青卻不接招,直接道:“我沒有高見!”
“……”
“張卿你說!”
“……是。”張居正滿心無奈,無奈之中也透著股子歡喜。
不管怎么說,兩個花錢妖精都知道節(jié)省、知道柴米油鹽貴,開始會過日子了,怎么都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張居正思忖片刻,道:“萬萬債務(wù),非一年之欠,同樣,也無法一年還清,今開源已至當(dāng)下極限,只能在節(jié)流上做文章了。”
朱翊鈞順勢問道:“如何節(jié)流,節(jié)誰的流?”
“都節(jié)!”張居正說道,“從兩百四十萬衛(wèi)所兵開始!”
“愛卿好膽魄!”朱翊鈞玩味笑道,“一上來,就挑最棘手的下刀,可真豁得出去啊。”
“皇上誤會了,臣的意思是……對事不對人。”張居正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朝廷每年貼補(bǔ)衛(wèi)所兩千萬有余,多了不敢說,剩下三百萬還是可以的,而且還能保證衛(wèi)所兵不鬧事。”
“杜絕吃空餉?”
“皇上圣明。”
“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啊。”朱翊鈞嘆道,“一個不慎恐起大動蕩,這個代價,朕難以承受,大明也難以承受。”
張居正遲疑了下,道:“就在昨日,臣也如此擔(dān)憂,可今日……臣覺得可以一試。”
“哦?怎么說?”
“越怕越亂,真豁出去了,就不會亂了。”張居正說,“臣建議,先從南直隸開始,準(zhǔn)確說,是應(yīng)天府。”
朱翊鈞怔了一怔,“海瑞?”
“是!”張居正冷笑道,“朝廷不清理吃空餉,讓他們自已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