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永霄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歲月。再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血銹般的質感:
“秦老弟,你可知……我與母親,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他沒有等待回答,便沉入了那段黑暗的記憶。
“我母親,名叫謝宛瑜,本是宮中一個負責浣衣灑掃的宮女,性情柔順,與世無爭。二十一年前,邊疆傳來大敗北域的捷報,風元昊大宴群臣,酩酊大醉。那一夜,他闖入我母親所住的偏僻耳房,強行……玷污了她。”
風永霄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周身靈力因極致的憤怒而失控般溢散,震得腳下地面微顫。
“更荒唐的是,一夜之后,風元昊醒酒,非但毫無愧疚補償之心,反而因覺此事不光彩,損了他帝王威嚴,竟萌生將我母親秘密處置,以掩蓋丑事的念頭!”他喉結滾動,語氣中充滿了刻骨的諷刺與恨意。
“萬幸……或者說,是我這‘孽種’命不該絕。宮中太醫以靈力探查,發現母親竟已懷上龍種。正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血脈,母親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在這高武世界,女子受孕與否,第二日便能用靈力大致探知。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那陳年空氣都帶著當年的屈辱。
“風元昊為了眼不見為凈,隨意賞了一座宮里偏僻的府邸,便將我們母子打發過去,從此不聞不問,仿佛我們是必須被清除的污點。直到十月懷胎,母親在無數冷眼與竊竊私語中,生下了我。”
他的敘述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但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暴露了他內心的狂瀾。
“懷胎之時,礙于皇室子嗣這層身份的庇護,皇后與那些得勢的妃嬪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加害,畢竟暗害皇嗣一旦被發現,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她們只是用無盡的冷暴力和孤立來折磨母親。可自從我落地,這層脆弱的保護便徹底消失了。”
風永霄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眼中泛起血絲:
“因為我母親雖出身卑微,卻生得極美,若非如此,也不會引得風元昊那畜牲酒后失態。這份美貌,成了她的原罪!風元昊偶爾會來我們那破落院子,并非是念及舊情,純粹只是將母親當作泄欲的工具!毫無尊重,毫無溫情!而皇后、李貴妃、劉嬪……那些女人,她們嫉妒母親的顏色,懼怕母親會憑借容貌分走哪怕一絲一毫的恩寵!”
“于是,變本加厲的噩夢開始了。”他的語氣愈發激動,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童年。
“她們用盡手段折辱我們母子。克扣用度是家常便飯,送來的飯菜時常是餿的,冬日里的炭火永遠不足,讓我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這,僅僅是最輕的!”
“我四歲那年寒冬,李貴妃故意命人將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從背后猛地潑在母親身上,隨即誣陷母親‘沖撞儀駕’,罰她在結冰的石板上跪了整整兩個時辰!母親回來后,高燒三日,咳血不止,幾乎……幾乎就那樣去了……”
“我六歲時,劉嬪豢養的裂金犬‘意外’掙脫繩索,直撲向我。母親不顧一切地擋在我身前,手臂被那畜生生生撕下一塊肉,深可見骨!留下永久的、扭曲的疤痕!而劉嬪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畜生不懂事,妹妹受驚了。’”
“皇后更是手段高超,她從不親自出面,卻總能在各種宮宴、場合,用最得體、最陰毒的語言,暗示我母親身份卑賤,行為不端,是靠著狐媚手段上位。讓我在諸位皇子公主面前,受盡嘲笑、孤立與唾棄。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我這幾位好哥哥,更是以欺辱我為樂!他們搶走父皇賞賜給我的、本就不多的玩具和修煉丹藥,將我推入御花園的污泥塘里,看著我狼狽掙扎的樣子哈哈大笑,罵我是‘宮女生的小雜種’!有一次,他們將我堵在冷宮的假山洞里,逼我學狗叫,不從便拳打腳踢,我肋骨斷了兩根,回去卻只能抱著母親,忍著劇痛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說到這里,風永霄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巖石上!“轟!”堅硬的巖石瞬間碎裂,他的拳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邊的恨意在燃燒。
“母親她……她只是默默忍受著這一切。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如果沒有我,她早就一根白綾,了結了自己這屈辱的一生!她常常在深夜,抱著我,用那雙布滿凍瘡和傷痕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無聲地流淚,告訴我:‘霄兒,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都帶著顫抖,繼續訴說那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頁。
“我漸漸長大,明白了我們母子不過是俎上魚肉。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被那些人折磨致死。于是,我開始故意裝作頑劣不堪、不求上進的紈绔模樣,打架斗毆,惹是生非,終于成功引起了風元昊的厭惡。如我所愿,他將我們母子發配到了帝國最偏遠、最苦寒的北疆小城。”
“我以為,離開京城是逃離魔爪,卻沒想到是墜入了更深的地獄!”風永霄的聲音變得凄厲而怨毒,面容因極致的仇恨而扭曲。
“皇后和那些毒婦,怎會輕易放過我們?就在前往邊陲的半路上,我們遭遇了精心偽裝的‘山匪’截殺!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殺死一個皇子,但他們用了比殺人更惡毒千百倍的手段!”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血淚般的恨意,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每一個字:
“他們……他們當著我的面,把母親拖到我面前……用淬了劇毒‘蝕骨腐肌散’的匕首,在她臉上……一刀!一刀!又一刀!劃了十幾刀!刀刀深可見骨!他們毀了她的容貌!讓她原本傾國的容顏,變得比鬼還恐怖!這還不夠……他們還用沉重的鐵棍,生生砸斷了她的四肢!四肢啊!骨碎筋折的聲音……我至今每晚都能聽見!而我,被他們死死按住,內力被制,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母親那不成人形的凄厲慘嚎!他們在我耳邊獰笑,說‘看這賤人以后還拿什么勾引皇上’!說‘這就是卑賤宮女癡心妄想的下場’!畜生!都是一群該被千刀萬剮的畜生!”
風永霄猛地仰頭,發出一陣癲狂而悲愴至極的大笑,笑聲在石林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戾氣與絕望,笑到最后,已是淚流滿面,狀若瘋魔。
“到了那個被流放的邊陲小城,那里的官員,上至城主,下至獄卒,幾乎都是皇后和那幾個毒婦安插的眼線。我的命令出不了府門,我們如同被困在無形的牢籠里,比在京城時更加絕望。母親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傷口潰爛,毒素蔓延,從此面容盡毀,四肢癱瘓,徹底成了一個只能躺在床榻上、連自理都不能的廢人……她心如死灰,無數次試圖咬舌自盡,是我……是我一次次發現,一次次跪在她床前,用削尖的木棍抵著自己的喉嚨,告訴她,‘娘,你若死了,孩兒立刻隨你去!黃泉路上,我們母子也能做個伴!’她……她才為了我,這唯一的牽絆,放棄了尋死的念頭,硬生生扛著這非人的折磨,茍延殘喘……”
風永霄的聲音嘶啞,仿佛喉嚨已被這段回憶灼傷。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繼續訴說那命運轉折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