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西大營都隨著捷報的傳開瞬間沸騰。
雖說沒有消息往往便不是最壞的消息,但打量著戰報里龐貝蚯蚓似的字跡,李維到底是松了一大口氣。
連帶著被豬隊友拖累的火氣也消了不少。
說豬隊友、豬隊友就到——收到風聲的格列佛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
“李維·謝爾弗子爵,我聽路上的斥候說……”
粗重又急切的喘息聲先一步穿透了走廊,格列佛的身影緊接著才邁過了會客廳的門檻。
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格列佛抬首掃去,會客廳里,西側防線的主要班底均已在列,各個臉上都掛著喜色,打量他格列佛的目光里又透著一點隱晦的古怪。
格列佛下意識地收聲,心中羞惱之余,更多的卻是慶幸。
群山防線要是連第一個月都撐不過去,恐怕連多克琉斯都不好開口替他求情。
如今最起碼庫爾特人兩路并進的計劃先斷了一路。
而他格列佛作為布雷諾方向的總指揮,擔個“居中協調、抵擋住正面戰場的庫爾特人”的功勞不過分吧?
念及此,格列佛主動開口給自己找了臺階,笑呵呵地抬手作賀: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恭喜李維子爵、柯文爵士與北境諸位再添功績。”
“我定會將此戰功如實上報里奧伯爵與天鵝堡的國王陛下。”
伸手不打笑臉人,見格列佛姿態擺得如此之低,不知曉內情的堂前眾人也是出言附和了幾句。
李維倒是從格列佛的最后一句話里猜到了幾分他的來意,于是抽出戰報里關于戰果總結的幾頁紙,示意侍從遞給格列佛,半是確認半是試探地笑聲道:
“格列佛男爵您言重了,只是一點小小的斬獲而已,可擔不上驚動伯爵大人。”
格列佛沒有急著搭腔,而是低頭飛速打量著手里的那幾頁紙——雖然嘴上不宣揚,他個人還是比較信賴李維的口碑的,能讓李維興師動眾的陣仗,戰果肯定不小。
「至少,能替我分擔一點上頭的壓力。」
格列佛心中祈禱著,目光所及,眉頭卻是微微一蹙——他八歲兒子寫來的家信都比這些狗爬一樣的字母工整——到嘴邊的公式化夸獎到底是咽了回去。
非要讓他格列佛夸寫這封信的貴族有文化……有點太不要臉了!
不過格列佛這點胡思亂想很快就被戰報上一長串醒目的數字和姓氏徹底沖散。
「一個千夫長?!」
「庫爾特法師?!」
「喬戈里·愛德華茲的私生子?!」
格列佛的腦海中發出尖銳爆鳴,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維的眼神堅定得像是當初在白堡參加受封儀式:
“我們必須在布雷諾舉辦一場慶功巡游!”
……
一道道操辦慶功典禮的指令流水般下發。
最先忙碌起來的,便是醫院騎士團的醫護們。
凱厄斯·德姆揮手招來自己的副官,隱晦地指了指隔離帶方向,嘴唇輕動:
“通知所有診治經驗豐富的正式騎士們立刻返回新羊角村。”
李維并不是靠暴露梅琳娜/約書亞的關系說服凱厄斯·德姆的;醫院騎士們來前線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做醫生。
他們是來收殮人骨的。
眾所周知,無論是在醫學領域還是魔法領域,人骨的價值和它所面對的倫理挑戰一樣巨大。
相比于其他“得加錢”的貴族又或者堅持火化的虔誠教徒,李維對醫院騎士們收殮羊角河谷人類遺骸的唯一要求就是、按照防疫要求做好清理工作。
這是筆血賺不賠的買賣,醫院騎士團副凱厄斯·德姆但凡猶豫一秒都是對他腦子的不尊重。
至于醫院騎士團內部的分歧……
舍什科·伍德巴不得凱厄斯·德姆在前線染疾暴斃,凱厄斯·德姆也期待著李維班師算總賬的那天。
……
負責糧草補給的金穗商盟同樣忙碌。
各種活畜、酒水以及來自北境的特色美食一車車地往營地里拉。
對這種“推銷帶貨”的小心思,李維看破不點破。
只要質量過關,李維并不介意替北境的農產品搭臺、打開銷路。
……
北風商會的壓力則是跟醫院騎士團的進度同步。
各種或年份足夠、或新鮮采摘的藥物原料也是從萊茵河西岸出發,經由東普羅路斯港口、布雷諾小鎮……最終運抵西大營。
論跡不論心地說,格列佛確實沒在運送給西大營的物資上搗什么亂,也盯緊了沒給其他人動歪心思的機會。
這是李維選擇對男爵大人“蹭軍功”的意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主要的考量。
真要再換一個前線指揮官來布雷諾,很難再有格列佛這般知情識趣了。
……
而提里斯和馬歇爾等人,也被李維一股腦地撒了出去,只為盡快將白馬營的苦戰功臣接回營地——李維也有許多與當初的作戰設想出入極大的困惑迫切需要當事人的解答。
-----------------
格列佛這邊同樣也沒閑著。
在得到李維的許可后,他仔細謄抄了一份被抽走了白馬營相關內容的戰地報告、反復研讀。
期間單是因為手抖污了字跡,格列佛就被迫換了十幾次信紙。
不過格列佛此刻卻顧不上擦拭指尖和額頭上沾染的墨水了,他滿心所想的,只有接下來的布局調整。
羊角山的勝利,比格列佛預想的、最好的情況還要好上一些。
近一個軍團的編制被徹底打散——哪怕當中大部分是占領區的降卒——對于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不會是可以一笑而過的小損失。
在對其他降卒部隊士氣的潛在打擊和威懾上尤其如此。
何況羊角山戰場、截止到目前為止、很可能還繳獲了整個德瑞姆戰區的第一把千夫長彎刀。
而被迫吃下如此大虧的庫爾特人,其后續的調整與應對,更是值得格列佛重點關注的議題。
雖然這陰暗心思半點都不能宣之于口,但格列佛確實希望庫爾特人能把矛頭重點對準宿敵荊棘領、而非東側戰場上的“軟柿子”。
還有那些被解救出來的斯瓦迪亞貴族,更是天然的、正統的、對斯瓦迪亞北境領土的法理宣稱!
格列佛已經可以想象得到,在這個消息傳開后,會有多少維基亞貴族會找到自己作中間人、與李維進一步接觸;而自己又可以從中達成哪些利益交換與承諾。
當然,最讓格列佛心驚的,還是李維投入羊角山的總兵力。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格列佛到底是監督了來來往往經過布雷諾的人員物資——他很確定,這個數字不會超過五百。
當中作主力的,則是那群被稱作是“白馬營”的斯瓦迪亞人。
內心掙扎了半天,直到羽毛筆上的藍墨水滴落,格列佛這才長嘆一聲,重新換了一張信紙,將自己的諸多揣測一同寫進了送給里奧·薩默賽特的密信里。
隨后又連寫了八封私信,分別送往東普羅路斯以及日瓦丁等地的關系網——不過在這些信里,格列佛刪去了關于白馬營的猜想。
信鴿群自羊角河谷展翅四飛,為整個維基亞帶去了德瑞姆戰區最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