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到六月中旬。
正是天氣最炎熱的時候,陳放把地板上灑滿了水,赤腳踩在石板上,還嫌棄不夠涼快,索性將竹席鋪在院中,點燃了艾草,熏了蚊蟲。
陳冬生躺在竹席上,望著滿天繁星,輕聲說:“別忙活了,來,躺下歇會兒?!?/p>
陳放在他旁邊躺下,手背搭在額后,看著月光。
“冬生哥,知勉叔他們應該到陳家村了吧?”
“按照時間算,應該到了?!?/p>
“也不知道我爹娘看到信了會不會想我?”
陳冬生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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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經入夜,陳家村卻格外的熱鬧。
去京城送考的陳知勉和陳大柱回來了。
陳大柱進了村,連家都沒來得及回,就被拉去族長家吃飯了。
陳老頭得到消息的時候,火急火燎的,太過著急,被絆了一下,摔了一跤。
幸好天黑了,看到他糗樣的只有兒子陳三水。
陳三水哎喲了一聲,“爹,你慢點,上年紀了就怕摔,萬一摔出個好歹可咋辦?!?/p>
陳老頭爬起來拍了拍褲腿,瞪了陳三水一眼,“就你話多,也不見得扶我一下?!?/p>
陳三水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爹,自從大哥去京城以后,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尋思著沒得罪你,你咋老沖我發火呢?”
陳老頭哼了一聲,“冬生去京城,應該你跟著去才對,你是他親三叔,這種好事都便宜了外人。”
“那當初族里決定的時候你咋沒反對,現在倒埋怨起我來了?!?/p>
陳老頭又瞪了他一眼,要是能在族里說上話,他至于便宜了族長家的大兒子。
說到底,還是族里看冬生出息,想把其他人綁在冬生這棵大樹上,就連陳麻子的家的陳放都能去京城,三房家的大北都沒能去,這叫啥事啊。
等父子倆到了族長家,這里早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大柱,大柱……”
陳三水也扯著嗓子喊:“大哥……”
村里人看到陳有福父子倆,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陳老頭顧不得喘勻氣,擠進人群。
他擠進去才看到大兒子滿嘴塞著吃的,含糊不清的說起京城的事。
陳守淵看到陳老頭,道:“有福,你咋來了,趕快做?!?/p>
吳氏詢問:“吃飯沒,沒吃的話和他們一起吃點?!?/p>
陳老頭擺了擺手,“吃過了,吃過了?!?/p>
嘴上說著,眼睛卻盯著那一桌子的好菜。
坨子肉,荷包蛋,還有油辣子皮蛋,都是他愛吃的。
陳守淵看破不說破,道:“老婆子,拿個碗來,我跟有福喝杯酒。”
陳老頭剛要拒絕,就被陳守淵打斷了,“有福,大喜事,咱們倆得喝一杯?!?/p>
陳老頭心臟怦怦跳,路上這么急著趕來,就是想問問京城的情況。
去年冬生他們帶信回來了,說是中舉了,過后沒多久,縣里就來人報喜了,還送來了解元的牌匾和賞銀。
信里說他們不回來了,直接要去京城,如今,陳知勉他們回來了,陳老頭最關心的就是孫子到底中沒中。
陳老頭咽了咽口水,“大、大喜事?啥喜事?”
陳大柱嘿嘿笑:“爹,還能有啥喜事,當然是冬生高中了?!?/p>
陳老頭耳朵翁的一下,有什么東西直沖腦門,下一瞬,直接往前栽去。
“哎喲,小心。”
前面就是桌子,一桌子的好菜,陳老頭要是砸到桌子,可要把飯菜打翻了。
幾乎是下意識動作,陳大柱和陳知勉同時接住了陳老頭,一人架住一邊胳膊。
陳大柱大聲道:“爹,你好端端的咋往前撲,萬一把桌上的菜打翻了可咋辦?!?/p>
陳老頭沒有反應,身體直挺挺的,就連他那只瘸了的腿也繃得筆直,人昏死了過去。
陳大柱意識到不對勁,慌了,“爹,你咋了,別嚇我?!?/p>
眾人慌作一團,陳守淵大喊:“掐人中,快掐他人中?!?/p>
陳大柱去掐人中,動作有些笨拙,按了幾下人都沒醒,陳守淵焦急萬分,一把推開陳大柱,親自上手。
陳守淵指尖用力,終于看到陳有福眼皮顫動一下。
陳老頭緩緩睜開了眼,“我家冬生真、真中了?”
陳守淵松了口氣,把人拉起來,嚴肅道:“中了,真中了,這還能有價,大柱和知勉說了,冬生不止中了,還是探花郎,進了翰林院?!?/p>
陳老頭渾身一震,“探、探花郎,是不是跟著狀元一起的那個探花郎?”
陳守淵重重點頭:“正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冬生是進士了,咱們陳家村出了個進士老爺了!”
陳老頭眼睛泛白,眼看又要暈過去,陳守淵眼疾手快,兩巴掌扇過去,一左一右,兩個巴掌印。
陳老頭臉上火辣辣的疼,終于徹底清醒過來,頓時氣焰囂張,“陳守淵,你打我干啥,哼,我家冬生是進士老爺了,我是進士老爺的爺爺,你對我放尊重點。”
在場許多人,都聽到了這話,陳守淵作為族長,就算是陳有福孫子是進士老爺,也絕對不能挑戰他的權威。
陳守淵沉下臉來,道:“你也知道冬生是進士老爺了,那我提前把丑話說在前面,冬生是朝廷命官,一舉一動皆代表朝廷體面,若你仗著身份橫行霸道,壞了冬生的清譽,莫怪我以族規處置?!?/p>
陳老頭剛生出來的那股得意,看到陳守淵板著臉的模樣,像極了老族長,心里不由地發怵。
“那、那你也不能打我。”
陳守淵很想說,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不打你打誰,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他耐心解釋,“你是冬生祖父,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冬生就得回來守孝,等再回朝廷述職,黃花菜都涼了,我剛才怕你又厥過去,耽誤了他的仕途,這才打你兩巴掌?!?/p>
旁人看不下去了,尤其是陳老頭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紛紛出了聲。
“有福叔,你咋不分好歹,族長這么做也是為了冬生的仕途。”
“有福啊,你說說你,聽到冬生中進士就暈厥,咋這么沒出息,一點都不像冬生。”
陳大柱忍不住點頭,苦口婆心勸道:“爹,在村里就算了,要是去了外面,可別給冬生丟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