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是戰場上最難解的毒。
那蠻族婦人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把懷里的孩子抱得更緊了，嘴里喃喃念著什么，似乎是在祈禱。
“林伯！”林婉兒轉頭看向林福，“少瑯說過，我們守城是為了守護，不是為了殺戮。如果我們也像蠻子一樣濫殺無辜，那我們跟他們有什么區別？”
林福皺著眉，目光在那婦人和孩子身上掃了一圈。
婦人的小腿上插著半截斷箭，傷口已經化膿發黑，顯然是有些日子了。那孩子也是滿臉通紅，呼吸急促，一看就是發著高燒。
這對母子，明顯是被大部隊拋棄的累贅。
“小姐，帶著她們是個累贅。”林福冷靜地分析，“而且萬一她身上藏著毒，或者給蠻子報信……”
“我搜過了，她身上什么都沒有。”蘇瑾這時候也湊了過來，她剛剛趁著爭執的空檔，已經快速檢查了一遍婦人的狀況，“而且這孩子燒得很厲害，再不救就沒命了。”
蘇瑾拉了拉林福的袖子：“林伯，秦叔的筆記里說，醫者仁心。這孩子……跟趙二家的虎子差不多大。”
提到趙二家的孩子，在場的士兵們神色都有些松動。
人心都是肉長的。
林福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匕首挽了個刀花，收回腰間。
“帶上。”他冷冷地說道，“把眼睛蒙上，手綁起來。如果她敢有一點異動，老子親自送她上路。”
“是！”
雖然有些不情愿，但既然林管家發話了，士兵們也只能照做。
兩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將婦人架了起來。那婦人驚恐地掙扎了一下，但看到林婉兒溫和的眼神，又慢慢安靜了下來。
“謝謝……謝謝……”她用極生硬的中原話，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會說漢話？”林婉兒有些驚訝。
婦人點了點頭，眼神黯淡：“我娘……是中原人。被擄去草原的。”
這一句話，讓周圍幾個士兵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原來也是個苦命人。
一行人帶著兩罐土、三壺水，還有一對半死不活的蠻族母子，加快速度往回趕。
回到潯州城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城門口，李剛和徐掌柜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看到眾人平安歸來，還帶回了救命的土和水，兩人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
“快！送去密室！馬上培育種子！”徐掌柜接過陶罐，那架勢比抱親孫子還小心。
“那這兩個蠻子怎么處理？”一名士兵指著被扔在地上的婦人母子。
李剛一看，眉頭頓時豎了起來：“哪來的蠻子？不是去取土嗎？怎么還抓了俘虜？”
“林小姐非要救的。”士兵小聲嘀咕。
李剛剛想發作，看到林婉兒那疲憊卻堅定的臉，到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
“先關到偏院去！”李剛揮了揮手，“找兩個人看著，別讓她們亂跑。現在沒空搭理她們，一切以救少主為重！”
“等等。”林婉兒攔住了上來拖人的士兵，“把她們送到我那兒去。蘇瑾妹妹，能不能麻煩你給那孩子開點退燒藥？還有那婦人的腿傷，也得處理一下。”
蘇瑾點了點頭：“行，反正培育種子需要時間，我先給她們弄點草藥。”
李剛看著這兩個姑娘，無奈地嘆了口氣：“行行行，都依你們！只要別惹出亂子就行！”
偏院里。
林婉兒打來熱水，親自給那婦人擦洗臉上的污泥。蘇瑾則手腳麻利地幫她拔出了腿上的斷箭，敷上了金瘡藥。
那孩子喝了藥，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沉沉睡去。
婦人靠在床頭，看著忙前忙后的兩個中原姑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為什么要救我？”她哽咽著問，“我是蠻族人的妻子，你們應該恨我。”
“恨是恨。”林婉兒擰干毛巾，“但恨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救人。你也是被卷進來的可憐人罷了。”
婦人看著林婉兒，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我……我知道你們想救那個年輕的大將軍。”婦人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我看過那個大巫師的方子。”
正在收拾藥箱的蘇瑾手一頓，猛地回過頭：“你說什么？”
“你說你知道大巫師的方子？”
蘇瑾幾乎是撲到了床邊，死死盯著那婦人的眼睛，連手里的藥碾子掉了都顧不上。
婦人被她嚇了一跳，往被子里縮了縮，怯生生地點頭：“我……我在大巫師的帳篷里做過雜役。大巫師煉藥的時候，我聽到過他和手下的談話。”
這時候，徐掌柜正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進來，本來是給蘇瑾和林婉兒補身子的，聽到這話，手一抖，湯灑了一半。
“你說清楚！”徐掌柜幾步沖過來，胡子都在抖，“什么方子？跟續命草有關？”
婦人看著這一個個如狼似虎的眼神，咽了口唾沫，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大巫師說……續命草是神藥，也是毒藥。它能聚氣，把散掉的命火重新聚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徐掌柜連連點頭。
“但是……”婦人話鋒一轉，“大巫師還說，如果受藥的人體內有……有‘火毒’，也就是那種暴躁不受控制的氣，光用續命草是不行的。那樣只會……火上澆油，讓人燒得更快。”
徐掌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砰”的一聲，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怪不得……怪不得……”徐掌柜喃喃自語，“少主是強行催動禁術，內力暴走，這本身就是至陽至剛的‘火毒’。這時候再用續命草這種大補之物去聚氣，那不是救人，那是把少主當干柴燒啊！”
密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后怕。如果剛才他們不管不顧地把種出來的草給秦少瑯吃了，那后果……不堪設想！
“那怎么辦？”林婉兒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難道就沒救了嗎？”
“有……有辦法的。”婦人小聲說道，“大巫師說，必須要加一味‘藥引子’，來中和火毒。”
“什么藥引子？”蘇瑾急聲問。
“寒根。”婦人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