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地說,磷肥就是含有磷酸根的化合物,磷酸根包括磷酸二氫根、磷酸氫根和磷酸根,是分子中的陰離子。不同類型磷肥的區別就在于分子中的陽離子。
重鈣和普鈣的有效成分都是過磷酸鈣,分子中的陽離子是鈣。而另外一類以銨根作為陽離子的磷肥則包括磷酸一銨和磷酸二銨,統稱為磷銨。
普鈣中除了過磷酸鈣之外,還包括了硫酸鈣,因此有效磷成分較低,一般在12-20%之間,屬于低濃度磷肥。重鈣的有效磷一般是42-50%,屬于高濃度磷肥。
磷銨也是高濃度磷肥,磷酸一銨的有效磷是60%,磷酸二銨是46%,高于重鈣。
高濃度肥當然要優于低濃度肥,但磷肥的選擇并不只有有效磷濃度這一個指標,還要考慮其他因素。
普鈣作為一種低濃度磷肥,進入新世紀之后仍然占據著磷肥的半壁江山,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其中含有大量的硫酸鈣,非常適合于南方的缺硫土壤。人們一般說起肥料,都是指氮磷鉀三種元素,其實硫、鎂等元素對于植物也是必不可少的。對于缺硫缺鎂的土壤,普鈣和鈣鎂磷肥就是非常好的選擇。
另外一個選擇因素,就是土壤的酸堿度。重鈣是偏酸性的,適用于堿性土壤。磷酸二銨是偏堿性的,適用于酸性土壤。磷酸一銨屬于弱酸性,對土壤的適用性比較強。
嚴格地說,各種磷肥都有其適用的場合,不能簡單地說哪種磷肥更好。但高凡知道,從市場的接受程度來說,磷銨是優于重鈣的。
這中間的原因有很多。一是磷銨屬于氨磷復合肥料,補磷的同時也補了氮。其次就是磷銨的土壤適用性高于重鈣,尤其是對于南方酸性土壤地區而言,施用重鈣必須同時搭配石灰以調節酸堿度,增加了農民的負擔。
第三則是一個有些無語的原因,那就是國內的重鈣生產技術相對滯后,80年代從國外進口的高濃度磷肥主要是磷銨,許多農民形成了使用習慣,對重鈣難免有些抵觸情緒。
樊家灣項目最初提交的計劃也是生產磷銨,這一點高凡是聽胡冬明說起過的。但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卻改成了重鈣。高凡是直到登上前往穆陽的火車,才聽吳哲夫說起此事,心里難免有些詫異。
吳哲夫在向高凡說起此事時,是帶著一些不滿情緒的。他表示自己作為化工部的代表,不宜向穆陽省提出這個問題,希望高凡能夠以一個民間的身份,向穆陽省的官員“說說”這件事。
“說說”是什么意思,吳哲夫沒有解釋。從法國引進的價值好幾千萬美元的重鈣生產裝置都已經落成了,高凡自然沒有本事憑著三寸之舌讓穆陽改成磷銨裝置。但是,“說說”總是可以的吧?
聽到高凡的問題,胡冬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說道:“最初的計劃的確是50萬噸的磷銨,穆陽各市縣的農資公司賣的都是美國進口的磷銨,領導自然也知道磷銨是個好東西。
“可是臨到做項目設計的時候,就出現了一個情況,那就是林集這個地方沒有大型合成氨企業,要從其他地方調合成氨過來不現實,自己建一套大型合成氨裝置又要增加一兩個億的投資。”
“于是你們就決定改成重鈣了?”
“不是我們改的,是……”
胡冬明用手向上指了一下,意思自然是說這是上頭領導的意圖。
“你沒有跟領導說過磷銨和重鈣的區別嗎?老胡,你別告訴我說你不懂這個?!?/p>
“那時候我就是一個小小的科員,哪有我說話的地方?就算是現在,我當了個處長,說出去也算個干部吧,涉及到這種規模的項目,同時只有坐在下面聽的資格。領導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敢提什么意見?!?/p>
“你真給北大丟人?!?/p>
“你倒是不丟人,要不你去找我們計委大主任說說這事?”
“關我屁事?!备叻脖藗€粗口,又說道,“你說不上話,總有能說得上話的人懂得這些吧?我就不信你們省確定這個項目的時候找的全是一幫外行?!?/p>
胡冬明嘆道:“這種事誰說得清楚。我后來聽說,在會上的確有人提出過這個問題,認為重鈣的市場局限性比較大,我們一下子上了62萬噸的規模,萬一消化不了就成問題了。
“這時候就有領導說,他在東北農場任職的時候,農場里使用的就是從蘇聯進口的重鈣,用得好好的。
“穆陽的農民目前沒有使用重鈣的習慣,農技部門加大一點宣傳,再搞搞推廣,相信農民是會接受重鈣的。穆陽也有一部分地區是堿性土壤,用重鈣完全沒問題?!?/p>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不吭聲了呀?!?/p>
“……”
高凡默然無語,這種事的確是沒辦法的。
可以想象,在當時的那個會場上,并不是沒有人知道這位領導的想法存在問題,意識到這一點的人甚至可能并不是他的下屬,而是同級別的官員,是完全有資格和他商榷的。
但是,生產重鈣還是磷銨,關自己鳥事呢?下頭的同志說了,這兩種肥料都不錯,各有適用范圍,不能絕對地說誰優誰劣,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出頭力挺重鈣,你如果反對,就是不給對方面子,是要得罪人的。
為了一個項目選擇哪種技術的小問題,去得罪同僚,犯得著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即便是吳哲夫,看出了這個問題,不也說不方便干涉嗎,還要請高凡這個局外人去“說說”。
這里也不是說政府決策中就沒有糾錯機制。如果持錯誤觀點的那方態度不是那么強硬,只是提出一個設想,其他人是可以很委婉地予以反駁的,對方一般也能及時地悟出自己的錯誤,從而放棄這個主張。
胡冬明說的情形,應當是那位領導過于剛愎自用了,話說得太滿,沒給別人留下余地。大家不方便反駁,于是一個決策就稀里糊涂地通過了。
也是,區區23個億而已,犯得著這樣計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