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響聲，在夜空中回蕩。
祁同偉仰頭飲盡杯中酒。
這盤棋大嗎？
不。
這才剛剛開始。
酒杯里的紅酒在晃動中撞擊杯壁，發出細微的聲響。
劉宏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露臺邊緣，雙手扶著冰涼的大理石欄桿，看著腳下這片燈火通明的新區。
五百億是實打實的政績，但港島特首的關注，把這件事的性質徹底變了。
這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經濟開發區，而是漢東省對外開放的橋頭堡，是國家級的戰略支點。
如果這個漢港合作的架子能搭起來，作為省委一把手，這份沉甸甸的政治資本，足夠他在履歷上寫下最輝煌的一筆。
再提一級，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但他必須確認祁同偉的意圖。
這個年輕人太得寸進尺，也太懂進退。
“同偉，你把這么大的蛋糕推到省委面前，就不怕最后連口湯都喝不上？”
劉宏明轉過身，背靠著欄桿，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祁同偉笑了笑，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劉書記，林城這艘船，我是船長，但船籍港得掛在漢東省委的名下。
沒有省委這根定海神針，五百億就是塊燙手的山芋，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到時候我光是應付各路神仙就得焦頭爛額，還怎么搞建設？”
他把空酒杯放在旁邊的圓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我人微言輕，這種涉及兩地合作的大戰略，只有在省委的統一領導下，由您親自掛帥，才能名正言順。
我愿意做那個馬前卒，為您牽線搭橋，做好服務工作。”
祁同偉說的非常誠懇，別人或許不知道，他最清楚，不管是陳老還是霍家鐘家，都不是直接的血緣關系，這些支持都不是絕對的。
他現在就是一只紙老虎，要是誰不顧面子，直接捅下來，那就一捅就破。
祁同偉的誠意感染了劉宏明。
這句話給足了面子，也遞過了梯子。
劉宏明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已年輕二十歲的下屬。
沒有年少得志的張狂，只有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老練和通透。
以退為進，用未來的主導權換取現在的安全感，順便把省委書記綁上自已的戰車。
高明。
劉宏明心里的最后一絲芥蒂消散了。
既然祁同偉懂規矩，愿意讓出名，那自已給他一些利，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好一個馬前卒。”劉宏明伸手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力道很重。
“明天把具體的方案報上來。只要有利于漢東的發展，省委全力支持。”
……
黑色奧迪A6平穩地行駛在濱河大道上。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斑駁，快速向后掠去。
高小琴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身上那件黑色的晚禮服有些緊，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曲線畢露。
“祁市長今天真是大手筆。”
高小琴側過頭，看著身邊閉目養神的男人。
“五百億的項目主導權，加上港島那邊的關系，說送就送了。
小妹實在有點看不懂，這天大的功勞送出去，您圖什么？”
祁同偉睜開眼。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圖一個心安。”
他轉頭看向高小琴。
高小琴愣了一下。
她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過野心，看到過狠厲，唯獨沒見過這種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坦誠。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林城現在太耀眼了，趙立春盯著，吳春林背后的人看著，甚至京里也有人在琢磨。
我不把這塊肉分出去一部分，讓劉宏明站在前面擋風遮雨，這五百億還沒落地，就會被各方勢力瓜分得干干凈凈。”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在封閉的車廂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而且，我也圖一個人情。”
高小琴心頭一跳。
祁同偉稍微湊近了一些，身上的煙草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瞬間包圍了她。
“有些事，我這個市長做不了。
但劉宏明為了保住他的政績，為了那個進京的名額，他會替我做。”
高小琴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呼吸不由自主地亂了一拍。
她原本以為自已已經足夠了解這個男人，現在才發現，自已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車子停在了一棟別墅前。
“早點休息。”祁同偉坐直身體，恢復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靜。
高小琴推開車門，夜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她站在路邊，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彈。
……
翌日，省委大樓。
常委會會議室里的氣氛熱烈得有些反常。
劉宏明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正是祁同偉連夜趕出來的《關于推動漢東-港島建立戰略合作伙伴關系的建議報告》。
“同志們，這是一份很有分量的報告！”
劉宏明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聲音洪亮。
“林城的同志站位很高，沒有局限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站在全省的高度謀發展。這種大局觀，值得我們在座的每一位學習！”
坐在左側的趙立春端著茶杯，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他沒料到劉宏明動作這么快，也沒料到祁同偉滑跪得這么徹底。
這是直接把刀遞到了劉宏明手里，還要幫著磨快。
“我提議，成立漢港合作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統籌全省資源，對接港島方面。
林城市作為先行示范區，要承擔起排頭兵的責任。”
劉宏明環視一周，語氣不容置疑。
“同意。”田國富第一個表態。
“同意。”
“附議。”
趙立春放下茶杯，也舉起了手。
大勢所趨，這時候唱反調就是跟五百億過不去，跟京都的政策過不去。
散會后。
劉宏明把祁同偉叫到了書記辦公室。
秘書泡好茶退了出去，帶上了厚重的紅木門。
“同偉，坐。”
劉宏明心情極好，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你的報告常委們都看過了，評價很高。省委決定把這個擔子壓給你，具體的執行層面，你放手去干。”
這是給權。
“謝謝書記信任。”祁同偉坐得筆直，只坐了半個屁股。
劉宏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看似隨意地問。
“這次林城擴容，加上對接港島，工作量翻了幾倍不止。
我看林城的班子還是單薄了些。你有什么想法，現在可以跟我談談。”
來了。
這就是交易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