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的空氣,仿佛被那一雙雙期待“雙薪”的眼睛燒得滾燙。
林休高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挺胸抬頭、滿臉紅光的“功臣”們,嘴角的笑意愈發玩味。魚兒都咬鉤了,這時候若是不收桿,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的“雙薪”?
“來,把折子都呈上來吧。”
林休招了招手。
魏盡忠立刻帶著一幫小太監,捧著一個個托盤走了下去。托盤里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各個巡視組呈上來的述職報告和賬冊。
很快,幾十本厚厚的折子就堆到了御案上。
林休隨手拿起一本。
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修長的手上。
“這是……淮南道巡視組的吧?”
林休瞥了一眼封皮,笑瞇瞇地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位官員,“趙愛卿,是你帶的隊?”
被點名的趙大人立刻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回陛下,正是微臣。”
這位趙大人,正是昨日在德勝門外茶棚里和馬千戶談笑風生的那位。此時他滿面紅光,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自信:“微臣幸不辱命,此次巡視淮南,共查處貪官污吏十二人,追回贓款八十萬兩,整頓吏治,安撫百姓,如今淮南道那是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啊。”
“八十萬兩,不少了。”
林休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朕記得,出發前定的指標是五十萬兩吧?你這是超額完成了啊。”
“全賴陛下洪福,微臣只是盡了本分。”趙大人謙虛地低下了頭,心里卻是樂開了花。
穩了!
這次不僅能拿雙薪,說不定還能升一級!
“不過嘛……”
林休的話鋒突然一轉。他并沒有直接發難,而是轉頭看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位老人。
“張閣老。”
“老臣在。”
首輔張正源邁步出列,雖然年事已高,但此刻精神矍鑠,手里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那卷宗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巡視組文書與六部數據交叉比對匯總》。
“辛苦您老昨晚熬了個通宵。”林休語氣溫和,“把結果給大家亮亮吧。”
“是。”
張正源微微躬身,隨即轉身面向群臣。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卷宗高高舉起。那一刻,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
林休重新看向趙大人,指著那份卷宗說道:“趙愛卿,朕這里有一份張閣老統籌,吏部考評司與戶部核算司連夜做出來的‘作業’。你要不要聽聽?”
趙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陛下……微臣……微臣不知……”
“不知?那朕就讓你知道知道。”
林休翻開折子,指著其中的一段,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玩味,“趙愛卿在折子里說,淮南道去年遭了水災,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所以當地豪紳也沒什么油水可榨,這八十萬兩已經是刮地三尺才湊出來的?”
趙大人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正是。陛下仁慈,微臣也不忍心對那些受災的百姓和鄉紳逼迫太甚,所以……”
“所以你就信了?”
林休打斷了他的話。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半瞇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一線。那一瞬間,趙大人仿佛被一只從沉睡中蘇醒的巨龍盯上了,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錢多多。”林休輕喚了一聲。
“臣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戶部尚書錢多多,像個充滿氣的皮球一樣,“彈”了出來。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喜慶的大紅官袍,懷里依舊抱著那個金光閃閃的算盤。聽到林休的召喚,他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容——那是守財奴看到有人敢在賬本上做手腳時的憤怒。
“給趙大人念念,你昨晚算出來的數。”林休把折子往案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好嘞!”
錢多多嘿嘿一笑,左手托著算盤,右手如飛般在算珠上撥弄起來,發出“噼里啪啦”的一陣脆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趙大人說淮南道民生凋敝,百姓吃不起飯。”
錢多多一邊撥算盤,一邊大聲說道,“可根據張首輔昨晚統籌戶部、吏部進行的交叉比對,戶部剛剛匯總上來的數據顯示:淮南道最大的酒樓‘醉仙居’,以及下轄十八個縣的七十二家主要酒樓,去年的營業額比前年不僅沒降,反而漲了三成!”
“什么?!”
趙大人猛地抬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這戶部怎么連酒樓的賬都查?
“這還不算完!”
錢多多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輸出傷害,“你說百姓困苦,買不起東西。可淮南道的鹽稅、布稅,還有胭脂水粉的稅收,全都比往年漲了兩成!特別是那幾家專供豪紳太太小姐們的首飾樓,光是上個月進貢給宮里的金絲楠木盒子就多了五百個!”
“趙大人!”
錢多多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算盤往懷里一抱,指著趙大人的鼻子大罵道:“百姓吃不起飯,難道那酒樓里坐著的都是鬼嗎?百姓買不起衣服,那首飾樓里的金釵都被狗戴了嗎?!”
“你這哪里是民生凋敝?你這分明是富得流油!”
“只有一種解釋——”
錢多多轉過身,對著林休深鞠一躬,大聲說道,“那就是趙大人根本沒去查!或者是查了,但被人用銀子糊住了眼,裝作看不見!”
死寂。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趙大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滴。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已根本無話可說。
數據。
這該死的、冰冷的數據,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以為只要把賬面做得漂亮點,把銀子交夠了,就能蒙混過關。但他忘了,坐在龍椅上的那位,雖然是個咸魚,但他手底下的這幫人,可都是人精啊!
“這就是你說的‘河清海晏’?”
林休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在趙大人聽來,卻如同驚雷,“你是覺得朕好騙,還是覺得朕的戶部尚書不識數?”
“微臣……微臣……”趙大人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微臣失察!微臣有罪!”
“別急著認罪,后面還有呢。”
林休沒理他,又隨手拿起了一本折子。
這一次,他看向了另一位官員。
“孫愛卿,這是江南道那邊的折子吧?你在折子里說,當地豪紳深明大義,‘主動捐獻’了一百萬兩白銀,以資國用。這覺悟,挺高啊。”
被點名的孫大人身子一顫,強擠出一絲笑容:“回……回陛下,都是陛下圣德感召,百姓才會如此踴躍。”
“踴躍?”
林休嗤笑一聲,“崔正。”
“臣在。”
吏部尚書崔正邁步出列。
如果說錢多多是噴火的暴龍,那崔正就是千年的寒冰。他面無表情,眼神冷厲,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仿佛那不是冊子,而是生死簿。
“給孫大人講講,什么叫‘常識’。”林休淡淡地說道。
“是。”
崔正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孫大人,那眼神看得孫大人心里直發毛。
“孫大人呈上來的賬冊,本官看過了。”
崔正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色彩,“一百萬兩白銀,入庫單據上寫得清清楚楚:全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成色十足,沒有一絲火耗。”
孫大人咽了口唾沫:“這……這說明豪紳們誠心……”
“放屁。”
崔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若是百姓主動捐獻,必然是散碎銀兩居多,甚至還會有銅錢、首飾折價。怎么可能全是整整齊齊的官銀?除非他們家里開的是銀庫!”
“只有一種可能。”
崔正合上冊子,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不是捐獻,這是‘坐地分贓’!是你孫大人跟當地豪紳談好了價錢,他們直接從庫房里拿出一筆整銀把你打發了!連過一下百姓的手都懶得過!”
“不去查抄,不去核實,拿著一筆‘買路錢’就回來交差。”
崔正猛地踏前一步,厲聲喝道,“孫大人,你這是嚴重的懶政!是瀆職!是欺君!”
“噗通!”
孫大人也跪下了。
他渾身顫抖,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完了。
全完了。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漂亮賬”,在崔正這幫老吏眼里,簡直就是漏洞百出的篩子。
“只有整銀沒有碎銀……”
林休靠在龍椅上,輕輕地重復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這年頭,連造假都這么不走心了嗎?你們是不是覺得,只要朕不愛動彈,腦子也就跟著生銹了?”
大殿內,原本那些洋洋得意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這是一場預謀!
這是一場針對他們這些“聰明人”的圍獵!
從昨晚開始,不,或許從他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戶部和吏部就已經磨好了刀,在等著他們了。
這哪是什么述職大會?
這分明是“混合雙打”的公開處刑現場!
“還有誰?”
林休拿起第三本折子,目光掃過下方跪了一地的人群,“還要朕一本一本念嗎?”
沒人敢說話。
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那些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的官員,此刻也徹底絕望了。在張正源統籌全局、錢多多數據碾壓、崔正邏輯定性的三重打擊下,在如此恐怖的數據交叉比對面前,任何謊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張由數據、邏輯和律法編織而成的大網,早已在他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就悄無聲息地收緊了。
此刻,網已收,魚已困。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急促呼吸聲,暴露了每個人內心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