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整個國慶假期第一次打開手機。這部始終插在充電線上的手機，就像是被我遺忘的小孩，體內(nèi)充滿了無限的期待，卻又不得不接受被冷落的現(xiàn)實。
手機屏幕的藍光亮起的瞬間，我感受到手機的溫度瞬間升高，甚至能觸摸到它狂跳的心臟。
我懂，這是一種突然被看見的激動。這世界，萬物都想被看見，哪怕只是一部手機。
QQ的頭像不停閃爍，像一串串螢火蟲在鎖屏界面躍動。我蜷縮在床角，指尖懸在\"許邑\"兩個字上方微微發(fā)顫。
最先跳出來的是張照片：濟南希爾頓的米色紗簾被晨光浸透成半透明，隱約可見窗外泉城廣場的霧靄。他慣用的顏文字在對話框里雀躍：“我爸真帶我自駕去北京了！方向盤在他手里轉(zhuǎn)得像陀螺，收費站小姐姐查證件時還問我是不是被拐賣的——你猜我怎么說？”
接著跳出一個搞怪的表情包，再配上一句：我就不告訴你！
后面跟著的一條語音帶著沙沙的電流聲：“昨晚的雷暴你聽見沒？車燈劈開雨幕的時候，我爸突然說這像《星際穿越》里的五維空間......我們一家差點就睡在馬路上，車子還拋錨了，然后我爸爸受傷了......”
最新的消息是昨晚的凌晨12點，他說，今天會回來，估計下午就能到，到時看看要不要約？
我立馬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陽光的燦爛讓整個黃昏看起來依然很清朗，夜色似乎止步在不遠處。
“許邑，我剛剛看到你的信息，你在嗎？”
我快速地在手機上敲下這幾個字，按下發(fā)送。然后不到兩秒，許邑就回復(fù)過來了。
“在，我們一起去看小不點。”
我回復(fù)一個ok的手勢后，就直接從床上跳下來，胡亂地扯過一條牛仔褲，就奔出了房間。
在去往小不點窩的小道上，我遠遠望見許邑站在欒樹下，正踮著腳去夠頭頂上的小黃花，深綠葉片垂落在他蓬松短發(fā)上。
看到我，他猛地一個轉(zhuǎn)身，白色運動鞋在水泥地上蹭出輕快的聲響。
“程郝然！”
他邊喚著我的名字，邊奔向我。他的眼睛雪亮，就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來，送你的徽章。”許邑笑著遞給我一個徽章。我定睛一看，是長城的銅制徽章，上面的長城雄偉壯觀。
走去小不點的窩的路上，他的話比樹上掉落的欒樹果子還密集。他說濟南的泉水會咕嘟咕嘟冒泡泡，說拋錨時父親一個人在暴雨中修車，說他們在加油站遇到送姜茶的老板娘。
“你知道嗎？”他突然停下腳步，書包帶子上的金屬扣叮當撞響，“原來我爸年輕時組過樂隊，車載音響里那首《橄欖樹》，是他偷偷練了三個月的吉他曲。”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許邑在談他爸爸時，眼睛里竟然有了驕傲和歡喜，那天深夜他眼里對他爸爸的怨恨和反感悄然不見。
不知為何，面對許邑的滔滔不絕我竟然會油生一種強烈的羨慕，甚至是嫉妒。我已經(jīng)不記得爸爸是什么時候帶我們出去旅行的，更別說這種自駕游了。最重要的是，這個國慶，我每天處在一個寂靜的世界里，完全被孤立，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所以在許邑興致勃勃地介紹他的旅行故事時，我始終低著沉默著，數(shù)著腳下的落葉，不敢吱聲。我怕自己一吱聲，所有的委屈會沖出眼眶，嚇到身邊的人。我不想讓許邑看到我流淚的樣子，雖說我還是個孩子。
暮色沉在了梧桐樹梢，小不點并不像之前那樣，在聽到我們的腳步聲，飛奔而來。我和許邑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加快了腳步。
果然，小不點又不見了。
它的貓盆里還有新鮮的貓糧和吃了一半的貓條，睡覺的墊子是凹下去的，一摸，上面竟然還有她的溫度。
“看來它離開沒多久。”我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低聲說道。
自從我們給它每天喂足了貓糧后，它就不再和其他的流浪貓一起去垃圾桶這里搶奪食物了，平時不是在呼呼大睡，就是躲在自己的窩里看風景，除了偶爾和我們一起踢個足球。
“分頭找！”許邑已經(jīng)翻進灌木叢，枝葉間驚起幾只麻雀。我順著圍墻往西走，忽然聽見旋轉(zhuǎn)木馬的音樂聲混著人群喧鬧從小區(qū)的游樂場飄來。繞過開滿紫茉莉的花壇時，一抹水藍色裙裾掠過眼角。
南辛正站在七彩泡泡雨中。垂至腳踝的漸變藍假發(fā)像倒懸的銀河，綴滿星星的蓬蓬裙隨旋轉(zhuǎn)木馬的燈光變幻色彩。她懷里抱著炸毛的小不點，貓咪脖子上系著同色系蝴蝶結(jié)，正用肉墊去夠她發(fā)間顫巍巍的月亮頭飾。
“驚喜吧？”南辛把貓咪塞給我時，袖口的蕾絲蹭過手背癢癢的，“漫展志愿者的服裝道具，小不點可是今天的明星模特。”她轉(zhuǎn)身時裙擺掃過我沾著草葉的褲腿，然后我看見她悄悄把滲血的紗布往身后藏，嘴角卻翹得比游樂場的棉花糖還甜。
許邑的手指還沾著灌木叢的露水，卻在觸到南辛袖口的瞬間驟然收緊，手忙腳亂地從我的懷里搶過了小不點。小不點在他粗魯?shù)膭幼髦校ǔ闪艘粓F毛。我注意到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兩下，像吞下了顆發(fā)燙的栗子。
我正疑惑之時，看到南辛發(fā)出了一聲冷哼，腦袋輕輕湊近小不點，陰陽怪氣地說道：“吳老師家的陽光太刺眼，容易讓人流眼淚吧？”她的假發(fā)掃過小不點殘缺的后腿，歪頭時月亮頭飾叮當作響，“特別是一想到自己怎么也成不了爸爸期待的樣子時......”
許邑的瞳孔猛地收縮，抱著小不點的手臂泛起青筋。我忽然想起上周碰到南辛給小不點送貓零食時，她說，許邑在看心理醫(yī)生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難道說，她嘴里的那個醫(yī)生是她認識的？但聽她現(xiàn)在的口吻，好像她知道很多關(guān)于許邑的秘密。
“別太相信所謂的心理疏導(dǎo)師......”南辛突然一個身子轉(zhuǎn)身，抬頭看向了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夕陽，自言自語道，“你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許邑剛剛還紅潤的臉色變得煞白，白色的T桖下擺細微地顫抖，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我今天去漫展......”南辛又轉(zhuǎn)過來，一臉的笑意。
“快看，那個神經(jīng)病又回來了！”突然幾個老太太站在不遠處，一手拉著自己的孫女孫子，面向南辛大聲叫道。
整個游樂場的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我們這里。那些目光，就像不同的鏡頭，捕捉著我們不同的樣子。
“別理他們。”我往前半步擋住南辛。
南辛笑了笑，猛地高舉雙臂，綴滿鈴鐺的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層層疊疊的繃帶。正把鏡頭對準她的中年男人嚇得后退兩步，手機“啪”地摔進紫茉莉花叢。
“哎呦喂，這女孩太嚇人了！”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老太太夸張地捂住了嘴巴。我一看，這就是上次欺負南辛最兇的那個老太太。看來壞人永遠不可能變好。
“有您嚇人嗎？張奶奶。”許邑突然接過了話，聲音很大，卻不尖銳，“我前兩天還看到您老人家直接把別人放在門口的菜直接提回家了呢。”
“你這小兔崽子，亂說什么呢？小心我把你嘴巴用針線縫起來！”張奶奶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
“最好哦，不然您老人家的秘密太多了，我擔心自己說漏嘴呢。”許邑完全不怕，再次嬉皮笑臉地頂了回去。
張奶奶氣得腮幫子來回鼓動，一把拉起身邊的小女孩，嘴里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我們笑紋還未褪去，輪滑鞋碾過沙礫的聲響便撕破了夜幕。韓多多踩著熒光輪滑鞋俯沖而來，鑲滿鉚釘?shù)淖o膝故意撞上南辛的裙撐鋼圈。蕾絲撕裂聲里，他吹著泡泡糖湊近南辛慘白的臉：“神經(jīng)病又回來尋死了？這次打算用月亮頭飾上吊還是...”
南辛的瞳孔突然收縮成貓科動物的細線，她踉蹌后退時假發(fā)纏住了游樂場圍欄。我聞到她袖口飄出的碘伏味混著血腥氣，這才注意到她手腕新結(jié)的痂像未愈的星座。
“韓多多！”許邑的聲音像手術(shù)刀劃開空氣，“你還有在抄同學的作業(yè)嗎？老師還會叫你媽媽去學校嗎？你媽媽最近還在打你嗎？”
韓多多的輪滑鞋發(fā)出刺耳的剎車聲。他摔倒時護腕擦出火星，那些火星濺進南辛逐漸聚焦的瞳孔里。
我這才想起有一次我們?nèi)齻€人在一起，我說起過上次鉆南辛裙底的男孩叫韓多多，和我是同一個學校，還被我看見他因為抄同學的作業(yè)被老師批評。沒想到，今天直接用到了，而且成為了我們打擊他最有力的武器。
這時，小不點突然弓起殘缺的脊背，獨腿爆發(fā)出驚人的彈跳力，精準叼住韓多多的鞋帶。孩子們在貓咪炸開的毛團中四散奔逃，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路燈恰在此時次第亮起，驚起低空盤旋的蜻蜓群。
“好像要下雨了。”我抬頭望著盤旋的蜻蜓群，說道。
小不點已經(jīng)在南辛蹲下身子的瞬間，再次乖乖地縮在了她的懷里。它脖子上的蝴蝶結(jié)歪了，但別有一種可愛的味道。
“走吧，送小不點回家吧。”南辛邊說邊朝著不遠處的梧桐樹林走去，接著聲音很低地說，“剛剛謝謝你們倆。”
我和許邑相視一笑，不好意思地同時撓了撓腦袋。也許我和他都為自己上次在面對南辛霸凌時，選擇做沉默者彌補內(nèi)心的虧欠吧。
“許邑......”南辛突然停住了腳步，轉(zhuǎn)身，眼睛緊緊盯著一臉困惑的許邑，問道，“‘一個樹洞’是什么地方？”
許邑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眼睛迅速地在我和南辛之間來回切換。他的手撐在了旁邊的梧桐樹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梧桐樹粗糙的紋路，樹影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遠處的悶雷驚飛了低空盤旋的蜻蜓，我看到他喉結(jié)又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種灼熱的真相。
良久，他才舔了舔結(jié)痂的嘴唇，幽幽說道：“這是一個我也覺得很奇怪的地方，”他的聲音像被雨水泡軟的梧桐葉，“那天我又一次被同學嘲笑，然后逃學了，就在街上閑逛，無意間看到了這個地方，就好奇地走了進去......”
看我們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他再次舔了舔嘴唇。
“這個地方就像一個樹洞，進去的地方很窄，但里面很大，而且有很多的電腦。我第一次嘗試，其實就是看到電腦上出現(xiàn)一棵樹，然后像個樹洞一樣的，會跳出一行字，我就按照這個字，發(fā)泄了一堆我當時的情緒，后來就什么也沒有了。”
“不對呀，你不是說有看見內(nèi)心的自己嗎？”南辛突然問道。隨后她似乎意識到什么，低下頭，右手不停地撫摸小不點身上的毛，低聲說，“不好意思，我看到了你和吳老師的聊天記錄。”
我驚得張大了嘴巴。這是什么情況？南辛怎么會看到許邑和吳老師的聊天記錄呢？
讓我意外的是，許邑反而沒有我那么驚訝，反而聳了聳肩，說：“其實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就猜到你可能看了我和吳老師的聊天。”
接著，他抬頭看了一下天，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是的，第二次我看見了內(nèi)心的自己。感覺神奇的是，自己好像穿越了某個時空隧道，在那個地方看見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雷聲更近了。許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他告訴我，他是那個被我的自卑和自責不斷碾碎的我。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痕，那些傷痕都是我爸爸打我時留下了。他說就是因為我的懦弱，所以他在面對校園霸凌、面對爸爸的打罵、甚至面對生活，只能像鴕鳥般埋著頭，不敢反抗，不敢挺直腰桿。他還說，他從來都不是個懦夫，即便每天被現(xiàn)實中那個自卑、恐懼的我天天壓著，他依然鼓起勇氣，整理心情，努力向前出發(fā)......”
梧桐葉在驟風中簌簌發(fā)抖，許邑的喘息聲混著葉片背面絨毛摩擦的沙響。他撐著樹干的手背凸起青筋，指縫間滲出的樹液像凝固的琥珀。
一道閃電劈開云層。在震耳欲聾的雷鳴中，我聽見許邑破碎的聲音：“那天我從時光隧道里跌出來時，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可是剛剛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晚我一個人去了附近的咖啡館，書包里的手機，我所有的任課老師在群里向我的爸爸控訴我的不堪。但我突然覺得要像內(nèi)心的自己學習，為自己勇敢一回。”
我看見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發(fā)光。撐著梧桐樹的手不知何時握成了拳頭。
“帶我去！”
南辛的聲音有種裹著雨水的震顫，假發(fā)套里露出了她黑色短發(fā)的發(fā)絲，“我也想遇見內(nèi)心的自己......”
我的心猛地一顫，這些天的委屈如此刻的悶雷滾滾。
“算我一個。”我說道。
雨點終于砸下來時，小不點鉆進了它的小窩。路燈下，三只交疊的手掌下，有什么溫暖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