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樂園門口,人流如織,歡快的音樂和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混合在一起充滿了假日的氣息。
排隊到了售票窗口,周云深習慣性地掏出錢包,修長的手指正準備抽出里面的現金,幾乎在同一時間,林嫣然已經快他一步從包里拿出手機解鎖,熟練地點開了付款碼的界面,將屏幕遞向窗口內的掃碼器。
“兩張成人票,一張兒童票。”她語速很快。
兩人的指尖在亮著紅光的掃碼器上方幾厘米處輕輕地擦碰了一下,那觸感帶著彼此熟悉的皮膚溫度。
像被微弱的電流同時擊中,兩人的手指在同一瞬間猛地縮回。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
“我來。”周云深率先打破沉默,他沒有看她,只是重新將幾張嶄新的紙幣平整地遞進窗口。林嫣然抿了抿唇,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機,指尖在冰涼的手機殼上摩挲了一下。
她沒有爭辯,只是垂下眼簾:“電子票方便一些。”
一旁年輕的工作人員看著這對氣氛詭異的“夫妻”,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尷尬,她咳嗽了一聲試圖提醒:“那個先生女士,你們的孩子……”
兩人的注意力被拉回,順著工作人員示意的方向轉過頭——
只見不知何時松開了林嫣然手的念念已經像只靈活的小松鼠,正手腳并用地試圖往最高的木馬上爬。
“念念!”
兩聲驚呼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周云深反應極快,長腿一邁,幾個箭步就沖了過去伸出結實的手臂一把托住了念念那肉乎乎的小屁股,林嫣然則伸出手輕柔地護住了念念微微后仰的后腦勺,防止他不小心磕到。
一個托舉一個保護,銜接得十分默契,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念念借力成功爬上了那匹“大白馬”,穩穩地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興奮地揮舞著小手:“爸爸媽媽一起保護我!”
歡快的音樂適時地響了起來,五彩斑斕的燈光隨著音樂的節奏開始流轉,將旋轉的木馬、孩子燦爛的笑臉以及欄桿邊那兩個此刻有些怔忪的大人都籠罩在一片夢幻迷離的光暈之中。
音樂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音,包括驟然加速的心跳。
音樂依舊歡快,燈光依舊迷幻。
念念坐在高高的“大白馬”上興奮地朝他們揮舞著小手:“爸爸媽媽快過來呀!”
周云深站在原地,林嫣然猶豫著往前邁了半步,腳尖幾乎要碰到旋轉平臺的邊緣停住了。
“爸爸!”念念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小嘴不高興地撅了起來,他朝著周云深的方向,努力伸出小手,聲音帶著撒嬌,“你來扶著我嘛,我要轉得高高的。”
孩子的請求總是難以拒絕,尤其是當他用那雙酷似你的眼睛充滿期盼地望著你時。
周云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沉默地抬步走上前去,回到了欄桿邊。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穩穩地扶住了念念隨著木馬起伏而微微晃動的后背,給予他堅實的安全感。
林嫣然見狀,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松了一絲,她也默默地靠近,在木馬轉到面前時伸出手,指尖帶著無限溫柔地搭在了念念圓潤的小膝蓋上,確保他不會因為興奮而滑下來。
就這樣兩人一左一右隔著一段疏遠的距離,將那個沉浸在快樂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護在了中間。
他們目光都落在念念身上,卻又都能用余光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一曲終了,木馬緩緩停了下來。
念念玩得正嗨,哪里肯罷休,小身子扭動著不肯下來,小手拽住周云深的袖口又去拉林嫣然的衣角,軟軟地哀求:“念念還要玩嘛,再坐一次,最后一次!”
周云深低下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自己腕上那塊表——那是多年前林嫣然送他的生日禮物,他的眼神在那走動的秒針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時間不早了,念念,該回家了。”
“不要回家!”念念的小嘴扁了下去,大眼睛里迅速積聚起水汽,他用自己掌握的有限詞匯努力表達著最大的不滿和傷心,“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陪著玩一整天的,為什么念念玩一下下就要回家,哇……”
孩子帶著哭腔的控訴敲打在兩個大人的心上。
林嫣然心頭一酸,幾乎要立刻妥協,她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周云深,想看看他的態度。
他也正好看向她,四目相對,目光在空中復雜地交織。
他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還有一絲對孩子的心疼,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猶豫。
兩人就這樣隔著哭泣的孩子無聲地對峙了幾秒,空氣里充滿了孩子的抽噎聲和遠處游樂設施的喧囂。
忽然,周云深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彎下腰,稍一用力便將那個還在蹬腿耍賴的小家伙一把扛到了自己寬闊的肩上。
“好。”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斷,對著肩上的小哭包說,“最后一次,坐完我們就回家,說話算數。”
峰回路轉,念念瞬間破涕為笑,興奮地摟緊了爸爸的脖子歡呼起來:“爸爸最好了,爸爸萬歲!”
林嫣然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兒子在周云深肩上重新綻放的笑臉,心中百感交集。
她沒說什么,只是快步跟上了周云深轉身走向排隊隊伍的步子。
周云深腿長,走得很快,但每到一個拐角或者人群稍微擁擠的地方,他的腳步總會不著痕跡地放慢一些,微微側身用眼角的余光確認一下身后,像是在等她跟上來。
念念趴在爸爸寬厚可靠的肩上,視野變得很高,他低頭看到跟在后面的媽媽,又伸出了小手,奶聲奶氣地要求:“媽媽,牽手!”
林嫣然抿了抿有些干澀的嘴唇,看著兒子期盼的小臉,輕輕握住了那只軟乎乎的小手。
她的指尖隨著步伐晃動,在一次不經意的前擺中輕輕擦過了周云深后頸裸露的一小片皮膚。
那一觸,溫涼而短暫。
走在前面的男人,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躲開,只是繼續向前走著。
這時,一大束五彩繽紛的氣球從他們頭頂悠悠地飄過,映著湛藍的天空,像一場無聲而絢爛的夢。
溫暖的陽光透過道路兩旁茂密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輕輕落在并肩前行的三個人身上——
這一刻,他們看起來就像這游樂園里最普通的一家三口。
如果忽略掉那對父母始終不敢對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