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心悅雙手捧著平板，右手食指在屏幕中央重重向下按壓，接著向外滑動。
大批密集的黃色光點在屏幕下方的地圖模塊上閃爍，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上移動，目標直指靜海市的南側城墻。
林洛邁步走到蘇心悅身側。
田小雨扯緊身上的黑色外套，沈可心也快步湊了過來。
“南側防線外圍十五公里出現高熱源反應。”蘇心悅用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捏合，放大畫面。“移動速度極快，系統判定為獸潮突襲。”
全息畫面拉近，數據圖表消失，直接切換成高空無人機傳回的實時光學圖像。
城外的風雪很大。
雪原上，無數黑色的生物正在狂奔。
它們依靠粗壯的后肢直立行走，身體前傾，一條布滿骨刺的粗長尾巴在身后甩動，借此保持身體平衡。
它們的前肢短小，末端長著三根長達半米的彎曲利爪。
黑色的厚重鱗片覆蓋了它們的全身。
這些怪物的頭部修長，上下顎張開，露出交錯排列的鋸齒狀尖牙。
田小雨盯著畫面，眉毛壓低。
這些怪物的外形與舊時代的迅猛龍完全一致。
“體型比以前的資料記錄大了三倍，平均身高超過四米。”蘇心悅：“地球脫離原本的災變軌道，重新穩定自轉后，大氣層發生重組。這幾天，地表含氧量直線飆升，目前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三十八。重力系數也有微調。這種環境極其適合遠古巨大化生物的繁衍。”
“富氧環境加上災變遺留的輻射物質，刺激了這些隱匿生物的基因突變。它們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纖維強度遠超普通的變異體。”
畫面中，跑在最前面的那只迅猛龍一腳踩在一輛廢棄的舊時代卡車殘骸上。
幾噸重的鋼鐵車架直接被踩得凹陷下去。
它借力躍起，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長達二十米的拋物線，重重砸入前方的雪地，積雪飛濺，它的速度絲毫不減。
林洛拉開戰服拉鏈，手指按住胸口的圓形通訊模塊。
“南側城墻守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林洛看著全息屏幕上的距離測算，“卡琳娜，依依，清空它們。”
“收到。”卡琳娜沙啞的聲音混雜著強風呼嘯的聲音傳進頻道。
靜海市南側。
三十米高的合金城墻頂端。
狂風夾帶冰雹砸在卡琳娜的暗紅色戰甲上。
她雙手提著兩把重型高頻震蕩戰斧，大步走到城墻最外側的邊緣。
墻體上的探照燈轉動方向。十幾道巨大的光柱橫掃出去，將前方五公里內的雪原照得慘白。
雪地盡頭，一條黑色的長線正在快速變粗。
數以萬計的變異迅猛龍沖出雪幕。它們奔跑時后爪重重踏擊地面，發出打雷般的震動聲。積雪被它們掀飛到半空。
蔣依依趴在距離卡琳娜十米遠的狙擊平臺上。
她推開長管狙擊槍的防塵蓋，右眼貼住高倍率熱成像瞄準鏡。
槍管下方的金屬雙腳架死死摳住合金地面。
她右手拉動槍栓，將一發帶有藍色電磁條紋的穿甲爆破彈推入槍膛。
兩千米。
迅猛龍群進入重火力射程。
卡琳娜舉起右手戰斧，用力向前揮下。
城墻頂端的自動防御矩陣同時運轉。
上百門二十毫米口徑的六管加特林機炮轉動槍管。
齒輪摩擦發出刺耳的蜂鳴，炮口噴吐出長達兩米的橘紅色火舌。
大量拽光彈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火網，直接砸進獸潮之中。
沖在最前排的迅猛龍瞬間被子彈覆蓋。高速旋轉的穿甲彈頭撕開它們體表的黑色鱗片，鉆進肌肉組織后直接炸開。
斷裂的肢體伴隨黑血噴向半空。
一只被炸斷左臂和半個肩膀的迅猛龍，依靠雙腿在雪地上繼續狂奔三百多米。
直到被一發三十毫米機炮打碎腦袋，它才轟然倒地。失去腦袋的尸體借助慣性在雪地上滑行，犁出一條深溝。
后面的迅猛龍踩著同伴的尸塊繼續沖鋒。面對炮火的鎖定，它們在雪地上連續跳躍、變向，甚至踩著前排怪物的后背作為跳板，頂著彈雨往前壓。
距離五百米。
十幾只體型接近八米、背部長滿紅色倒刺的首領級迅猛龍沖出火力封鎖。
它們發出嘶吼，后腿猛地蹬地，身體拔地而起，射向三十米高的城墻。
一只紅色迅猛龍的雙爪狠狠摳進光滑的合金墻面。
火星飛濺。它將長尾巴貼緊墻體支撐重量，四肢交替劃動，在垂直的墻面上快速往上爬。
士兵右手食指壓下扳機。
槍口噴出一團幽藍色火焰。巨大的后坐力撞擊他的右肩。
子彈突破音障，在空氣中留下一條白色的氣流軌跡。
子彈精準射入那只紅色迅猛龍的右眼眶，貫穿大腦，從后腦飛出。
爆破彈頭在飛出頭骨的瞬間炸開，帶出一大片紅白混合的物質。
巨大尸體從墻面上剝落，重重砸在下方的雪地里。
卡琳娜看著下方密集的獸群，咧開嘴角露出牙齒。
她雙腿彎曲，直接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卡琳娜重重落在城墻外的雪地上。戰靴的減震系統全開，將地面的積雪和凍土踩出一個直徑三米的大坑。
三只迅猛龍圍了上來。中間那只張開大嘴，咬向卡琳娜的頭部。
卡琳娜左手戰斧由下至上撩起。
高頻震蕩的藍色刃口直接從怪物的下顎切入，將它的腦袋劈成兩半。
右手戰斧橫掃，砍斷側面撲來怪物的雙腿。
“地對地激光網開啟。”城墻上的守備隊長大吼。
一道道紅色的高能激光束從城墻底部射出，在距離城墻五十米的位置形成一道切割網。
后續沖上來的迅猛龍撞在激光網上，身體瞬間被切成平整的肉塊。焦糊味散開。
戰斗很快結束。
城墻外鋪滿厚厚的碎肉和焦炭。剩余的幾百只迅猛龍轉頭跑進風雪深處。
城市防御系統停止開火。
槍管散發著高溫白氣。機械臂開始自動清理槍膛，補充彈藥。
靜海市的城墻依然光滑。內部沒有感受到任何震動。所有的怪物都被死死擋在圍墻之外。這座城市沒有任何危險。
兩小時后。
靜海市第三區，新建的住宅樓下。
滿載返回者的星際運輸艦已經完成降落。
穿著火星聯盟統一制服的老人排著隊，通過自動閘機，錄入指紋和虹膜信息。
張成站在隊伍末端。
他今年八十歲。
身上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恒溫服，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棉襖。
他的后背高高駝起，臉上布滿極深的皺紋。
張成左手拄著一根由火星廢棄金屬管打造的拐杖。右手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緊緊抓著。
那是他的孫子，張宇。
閘機綠燈亮起。張成把大拇指按在掃描區。
“身份確認。張成。分配地址：第三區十七棟五單元一層。”合成女聲響起。
金屬擋板打開。
張成邁開雙腿，走出閘機。
他的戰靴底部踩在平整的高分子減震瀝青路面上。
張成停下腳步。他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暴起幾根青色的血管。
“爺爺，走這邊。”張宇伸手指著右側的街道。
張成沒有動。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著街道兩旁復刻的舊時代建筑，看著頭頂散發著恒溫微風的排風口，看著那些全息投影出來的綠色行道樹。
他抬起那只缺少半截小拇指的右手，在空氣中抓了幾下。
六十年前災變降臨。城市坍塌。無數體型龐大的變異犬從地底鉆出來咬人。
他拉著妻子的手，往星際運輸艦的發射基地狂奔。
他的左手小拇指被一只變異犬咬斷。他用鋼筋捅穿狗肚子，拉著妻子繼續跑。飛船起飛前，擁擠的人群將他們沖散。
一根水泥柱砸碎了妻子的腿。他被人群推上飛船。
艙門關閉的瞬間，他透過玻璃，看著妻子被幾只怪物拖進火海。
去火星的人有上千萬。
無數人在輻射和勞累中倒下。當初跟他住同一個小區的上百個街坊，在火星的頭十年死得一個不剩。
后來有了延壽藥物。但很多人還是耗盡器官壽命，埋進火星公墓。
他活下來了。熬到八十歲。
火星的醫生告訴他，這具身體已經處于衰竭邊緣，建議進入冷凍休眠。
他拒絕了。拿著返回地球的申請表按了手印。
“藥。拿藥。”張成的聲音極其沙啞。
張宇松開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白色的塑料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粒紅色的強心丸。他把藥片塞進張成嘴里，擰開保溫杯湊到老人嘴邊。
張成就著水咽下藥片。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手腕上的心跳監測儀閃爍黃色警報光芒。
呼吸稍微平穩。
張成推開張宇的手。他扔掉金屬拐杖。拐杖砸在瀝青路面上，發出脆響。
他的雙膝發軟，骨頭發出摩擦聲。張成順勢跪在街道正中間。
他雙手張開，平貼在冰冷的路面上。
手掌感受著瀝青顆粒的粗糙。
他低下頭，將臉頰緊緊貼在路面上。
“回了。”張成嘴里吐出兩個字。
渾濁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溢出，順著干癟的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瀝青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極小的圓點。
他直起上半身，雙手手指用力摳向路面邊緣的縫隙。指甲斷裂。
泥土混合著瀝青碎屑塞進他的指甲縫里。
張成把沾滿泥土的食指塞進嘴里，用力嘬了一口。
土腥味和苦味在口腔里散開。
他咧開嘴笑了。沒有出聲，嘴巴張開，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
張宇站在旁邊，雙手抱著保溫杯，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遠處，一隊穿著銀色動力裝甲的士兵端著高斯步槍，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十字路口走過。
戰靴踩踏地面的聲音在街道上回蕩。
街道兩旁的金屬路燈散發出昏黃的光芒，打在張成的灰色舊棉襖上。
排風口吹出微風，揚起他頭頂稀疏的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