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襲來的陌生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更顯局促,就像是個半大的孩子,頭一次自己來買票。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變了。
記得剛?cè)胛槟菚海谲姞I里總覺得不適應(yīng),哪哪都不舒服,訓(xùn)練間隙,吃飯的時候,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想著回家。
可現(xiàn)在在基地里待習(xí)慣了,跟大家有說有笑的,一離開軍營,回到熱鬧的地方,反而覺得像個外人,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人群中,最特殊,最吸引目光的那個。
“購票窗口排隊人數(shù)眾多,請大家盡量使用手機購票,便捷節(jié)省時間!”
大廳里,工作人員手持擴音器來回走動,提醒著想要買票的旅客。
一名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注意到了手足無措的許三觀,主動走了過來,笑著問:“你好,同志,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看你好像不太熟悉這里。”
“我……我想手機購票,可我不知道咋弄,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啊……”許三觀的聲音有點小,滿含緊張。
“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不麻煩。”工作人員笑得很親切,“你先掏出手機,我教你怎么操作。”
許三觀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款的山寨智能機。
這還是他入伍前,爸媽湊錢給他買的,屏幕邊角有點磕碰,反應(yīng)也慢,平時在基地很少用,也就偶爾給家里打個電話,勉強夠用了。
工作人員看著他的手機,愣了一下,隨即恢復(fù)了笑容:“你先打開微信或者支付寶,找到‘掃一掃’,掃描這個二維碼下載我們的購票軟件就行。”
“掃……掃一掃是啥玩意?”許三觀盯著手機屏幕,越看越懵。
他平時只用手機打電話、發(fā)短信,最多玩?zhèn)€俄羅斯方塊,別說玩那啥支付寶,微信了,他連聽都沒聽過。
工作人員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又看了看那臺卡頓的山寨機,心中頓時了然。
軍人常年待在軍營,接觸手機的機會少,不熟悉這些也正常。
當然,最主要的是,許三觀的手機太卡了,光是下載完支付寶,注冊,再下載購票軟件,時間太長,反而太耽誤時間。
倒不如直接去窗口購票方便快捷。
他有點為難地說:“抱歉哈同志,我不太熟悉您這個手機的操作,而且這手機反應(yīng)有點慢,怕耽誤您時間。要不您還是去窗口買票吧?雖然排隊久點,但穩(wěn)當。”
許三觀心里有點窘迫,他知道工作人員是委婉地說“手機不行”,但還是點了點頭:“謝謝哈,麻煩你了。”
他拎著行李,在大廳里轉(zhuǎn)了一圈,選了個相對短點的隊伍,默默站在了最后。
隊伍移動得很慢,他時不時抬頭看看前面的人,又低頭看看自己的作訓(xùn)服,盡量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不想再吸引別人的目光。
早知道,就應(yīng)該換上便服了……
要不我現(xiàn)在去找個廁所換上?可這都排了這么久的隊了,現(xiàn)在去換回來又要重新排隊……
思緒電轉(zhuǎn)間,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許三觀的身體瞬間繃緊,本能地抓住那只手,腦子里閃過訓(xùn)練時的擒拿動作,剛想轉(zhuǎn)身做個背摔,又猛地反應(yīng)過來。
這不是在基地,是在火車站!
他趕緊松開手,轉(zhuǎn)過身連連道歉:“抱歉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條件反射了。”
身后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我知道你們軍人警惕性高。我就是想提醒你,那邊有‘軍人優(yōu)先’的窗口,你可以去那邊買票,比這邊快多了,不用在這排隊。”
許三觀順著男人指的方向看去,赫然看到一個窗口上方掛著醒目的【軍人優(yōu)先】牌子,紅底黃字,特別顯眼。
他之前就沒來火車站買過票,并不知道還有軍人優(yōu)先的窗口。
“謝謝你!”許三觀連忙道謝,拎著行李就往軍人優(yōu)先窗口走去。
可剛走到跟前,他又愣住了。
這個窗口前也排著不少人,沒有穿軍裝的,都是老百姓,隊伍一點不比其他窗口短,反而還更長一點。
他回頭看了眼剛才排隊的隊伍,已經(jīng)比剛才更長了,隊尾都快拐到大廳門口了。
算了,在哪個窗口都是排隊,就先排著吧。
許三觀走到軍人優(yōu)先窗口的隊伍末尾,默默站好。
“借過借過,麻煩讓讓!”
突然,一個穿紅色外套的中年婦女從旁邊擠了過來,直接插到了許三觀前面,還回頭沖他笑了笑:“同志,我有點急事,要趕火車,不介意吧?”
許三觀張了張嘴,想說“我也趕時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與群眾起沖突”,這句話早就刻進了他骨子里。
他點了點頭,默認了婦女的插隊。
就在這時,窗口里的工作人員突然站起身,拿起擴音器,對著隊伍喊道:“排在倒數(shù)第二位的那個軍人同志,請你先過來購票!請盡快過來購票!”
許三觀一愣,指了指自己,見工作人員點頭,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叫自己。
他攥緊了手里的身份證,有點無所適從,下意識地往前走去。
“唉!憑什么他先買票啊!”
隊伍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我們都排了半個多小時了,他剛過來就插隊,哪有這樣的道理!”
工作人員立刻皺起眉頭,對著擴音器大聲說:“這位同志,你看沒看到這個窗口寫的是什么?【軍人優(yōu)先】!這是國家規(guī)定的,軍人保家衛(wèi)國,優(yōu)先買張票怎么了?”
“就是!瞎啊!沒看見牌子嗎?”
隊伍里立刻有人附和,“本來就是軍人優(yōu)先窗口,我們在這排隊就夠占人家便宜了,人軍人來了,還不讓人先買?”
“還有人好意思插隊呢,剛才那女的插人家軍人隊,現(xiàn)在還有臉說別人?要不要臉了!”
聽著周圍人的聲音,許三觀眼眶一紅。
他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替他說話。
剛才被插隊的委屈、買票的窘迫,還有初來火車站的不適應(yīng),一下子全散了。
他快步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證遞了進去:“同志,我想買一張今天下午去清河鎮(zhèn)的票。”
“好的,稍等。”工作人員麻利地操作著電腦,很快就打印出一張車票,遞了出來,微笑提醒道:“同志,這是你的車票,拿好,下午兩點的車,記得看時間。”
“謝謝!太謝謝了!”
許三觀雙手接過車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排隊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耽誤你們的時間了,對不起!”
人群里有人笑著擺手。
“沒事沒事,應(yīng)該的!你們軍人辛苦!”
“快去吧,別趕不上車了!”
許三觀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提著行李快步走向檢票口,臉上的陰霾少了許多,嘴角再次向上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