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杉繪梨奈沉默了。
她可以很確定一點,陳玄不是在凡爾賽,也不是在無病呻吟。
此時真正意識到,他那份冷靜的表象之下,心底到底埋下怎樣的不安。
難怪之前,他在面對那些“果”的時候,態度變得罕見的曖昧。
她明白陳玄在想什么。
他懷疑自已并非一個純粹的藍星人類。
而是和那些被身后眾人屠戮的“果”一樣,是某種被植入了虛假記憶,偽裝成人的“詭異造物”。
上杉繪梨奈立刻反駁。
“不對,這絕不可能。”
“因為陳玄你過去的一貫出色表現,各國官方其實都有你的檔案信息。”
“你和姐姐,你們的身份信息、社會關系、成長軌跡……在藍星的世界里,全都是真實存在的,有據可查!”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
“或許……”
陳玄的聲音很輕,“有可能,你們眼中的‘現實’,同樣被修改。”
“這……”
上杉繪梨奈語塞,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藍星,從不存在?
這時。
船尾方向傳來的最后一聲凄厲的哀嚎,將兩人間的對話徹底打斷。
骨船后方的血腥狂亂,終于歸于平靜。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伊麗莎白站在那堆已經無法分辨人形,只能稱之為“碎塊”的殘破尸骸之上。
她手中劍刃,還在滴著血。
她以一種絕對的暴力,為這場因饑餓引發的內亂畫上了句號。
而剩余活著的人,無論之前是哪一方的,此刻都蜷縮在船的各個角落,用恐懼的視線看著這個浴血的女人。
伊麗莎白用碧藍的眼睛環視一圈。
“很好,看來大家都冷靜下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那么,作為勝利者,我來制定一個簡單的【活命規則】。”
她頓了頓,將劍尖垂下,輕輕點了點腳下那堆模糊的血肉。
“規則1:從現在起,禁止活人攻擊活人。”
“規則2:活著的誰都不能動。但已經死了的,隨意。”
“就這兩條,很簡單,對嗎?”
她說完,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神情。
那像是在笑,淚水卻沖開臉頰上的血污,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我們所有人是惡魔了!”
“現在,就讓我們比比看,誰能活得更久,如何?”
眾人看著彼此,眼神麻木,只是默默點頭。
陳玄回頭,僅僅是瞥了一眼那景象,便收回了視線。
他的眼底,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歉意。
“抱歉。”他輕聲說。
“他們原本不必再經歷這一切。他們其實早可以回到藍星,回到正常的生活。”
“是我擅自主張,將他們先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樣的做法,違背了陳玄一貫以來“不干涉他人命運”的原則。
這一次,他是為了自已的目的,將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上杉繪梨奈猛地反應過來。
她緊盯著陳玄,嘴唇微張,聲音因難以置信而顫抖:
“難道你一直想要回去的,并不是藍星的現實?”
“你是想回到現實的‘過去’?”
陳玄點頭。
“我必須得回到過去,哪怕只能看一眼她的身影,我必須確認,她……還是不是我的【姐姐】。”
在接下來似乎永無止境的幾天里。
骨船上的死亡競賽,已經將人類的底線撕扯殆盡。
當天選者們再次看向那些曾經的同伴,如今不堪的尸體時。
絕望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然而。
一個顫抖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我好像看到那九尾狐,停下來了……”
“錯覺吧!那東西遠近大小都一樣,看久了,眼睛都花了。”
另一個人,不耐煩地斥責道。
突然,拉扯著骷髏船前行的近百道黑水長繩,無聲地崩斷。
九尾狐山脈般的身軀,開始從尾巴的尖端,向上一點點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
它完成了自已的使命。
骨船失去了牽引力,在虛空中劇烈地翻滾起來。
天旋地轉!
耳邊只剩下凜冽的風聲和彼此驚恐的尖叫。
下一秒。
所有人都感到身體猛地一沉。
一股久違的引力終于出現。
“嘭!嘭!咚!”
幸存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半空中重重地撞擊在堅實的地面上。
“嘔!”
第一個人,剛掙扎著站起來,就立刻跪倒在地,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的大腦在報警,抗議著這種從失重到恢復重力的突然轉變。
緊接著。
“哇!”
“嘔……”
嘔吐聲此起彼伏。
許多人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就那么趴在地上,狼狽不堪,但臉上卻都露出了癡傻般的笑容。
沒有人抱怨。
這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即便伴隨著胃部的翻江倒海,也讓他們覺得彌足珍貴。
它意味著結束,意味著回歸。
當視線逐漸從模糊中變得清晰。
“路……是柏油馬路!”
一個金發碧眼的男子,用手指摸著粗糙的瀝青地面,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回來了!!”
“遠處是建筑!是藍星上才有的鋼筋混凝土建筑!”
“看那邊!那是便利店的招牌!!”
歡呼聲從一個人,迅速傳染給了所有人。
他們掙扎著站起,或者趴在地上抬頭望去。
平整的柏油馬路,路邊整齊的行道樹,遠處那些方方正正、略顯陳舊的居民樓。
雖然街景陌生,不屬于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國家。
但這毫無疑問,是現代藍星的景象!
“我們回來了!我們終于回家了!”
“哈哈哈哈!老子活下來了!這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笑著,哭著,這些在絕望中掙扎了太久的人已經徹底失態。
只有陳玄,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前方,是一排沿河而建的小鎮房屋。
那熟悉的淡黃色外墻,那幾塊斑駁的屋頂瓦片,都和他記憶中的童年記憶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這里,是他記憶中,和姐姐一起居住過的,第一個家。
就在眾人沉浸在回家的巨大狂歡中時。
一個天選者突然直勾勾地看著天空,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發出一聲絕望無比的尖叫。
“不對!”
“你們快看天上!”
“這里不是家!!”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然后,他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頭頂之上,并非藍星那熟悉的藍天白云,也不是日月星辰。
而是一片死氣沉沉的灰白色。
是他們在怪談世界里,早已看得快要嘔吐的顏色。
更毛骨悚然的是。
在小鎮的遠處空氣,仿佛覆蓋著一層透明薄膜。
一層將這個小鎮與另一個世界隔絕開來的薄膜。
透過那層空氣薄膜,他們竟然能模糊地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那是……
壓龍嶺崩塌后的廢墟!
殘垣斷壁,焦黑的土地,就像他們剛剛離開時那樣,歷歷在目。
那個木雕泥塑的詭異唐僧正盤腿而坐,周身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為他那位傷痕累累的大徒弟“療傷”。
遠處,一灘由爛肉和淤泥構成的巨大肉糜正在蠕動、聚合。
豬八戒似乎在重新聚合它的身體。
這樣的景象……
不管這里是哪里,但絕對不是藍星!
“不……不!這不可能……”
“我們應該回來了才對,該死的,這是什么鬼地方!”
對于這些想要回家的天選者來說。希望被碾碎,各種情緒瞬間席卷上來,比之前的饑餓更讓人難以承受。
陳玄不再理會身后那些因為恐懼而陷入混亂的幸存者。
他環顧四周。
遠處的紅綠燈在有條不紊地閃爍,一切秩序井然。
但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叫,沒有風聲,沒有汽車的引擎聲,更沒有一絲一毫的人聲。
陳玄邁開腳步,徑直走向路邊那家記憶中熟悉的便利店。
他推開玻璃門。
店內的貨架上,商品琳瑯滿目,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仿佛昨天才剛剛上架。
他走到報刊架前,隨手拿起一份《濱江日報》。
紙張的觸感無比真實,能聞到淡淡的油墨香。
這個報紙上面的日期,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一天。
這里,是藍星。
它也是陳玄的過去,但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