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14軍區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
陽光透過走廊東側的玻璃窗，斜斜的切進來。
柯晨宇和林穎的病房門緊閉著，門上“特級護理”的指示燈亮起，病房內傳來心電監護儀“滴滴——”的規律聲響。
只是兩人依舊雙目緊閉，陷在深沉的昏迷中。
不遠處的康復區旁，幾張藍色長椅拼在一起，幾名穿著藍白病號服的獠牙小隊隊員圍坐在此，膝蓋上攤著一副磨得發亮的軍棋，棋子擺得零散，顯然沒人真的把心思放在棋盤對弈上。
“逐風狼這三天，腳就沒真正離開過他女朋友病房門口半步。”
陳大牛粗著嗓子開口，手里捏著枚沉甸甸的“司令”棋子，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刻痕，目光不自覺地瞟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我今早早飯時多打了份小米粥送過去，推開門就見他趴在床邊睡著了，后背還繃著勁兒，卻攥著他女朋友的手沒松開，跟生怕一撒手人就跑了似的。”
“換你你也一樣，擱誰身上都得這樣。”史飛凡說著，把“司令”重重壓在對方的“軍長”棋子上。
“他女朋友是替他擋的子彈，那子彈再偏半寸，逐風狼現在就不是守著人，是抱著骨灰盒了。這份情比命都重。”
說著話，他略一皺眉，咋舌道：“不過話說回來，龍頭那個叫‘龍血護心劑’的東西，是真神啊！”
魚小天摸了摸下巴：“啥意思？咋就神了？跟蟠桃似的，吃了能活個千八百年的？”
史非凡瞪了他一眼，擺擺手：“去去去，整天就你能胡咧咧。”
他看著周圍好奇的戰友們：“昨天查房時，那個給獵隼跟莊毅他女朋友做手術的主任，還在我面前念叨，說他倆送來時都沒心跳了，能活下來純屬醫學奇跡。”
“真有這么神？”張努力持懷疑態度，眼神微微一瞇。
王猛悶聲道：“那……那爬山虎呢？他那腿傷得那么重，醫生那邊有準話了沒？”
這話像塊棱角鋒利的石頭，“咚”地砸進眾人心口。
許三觀撓了撓后腦勺，露出幾分苦澀，語氣發澀：“我昨天下午去看他，剛好遇上護士給他換藥。”
“咋樣了？”燕飛湊上前來，眼神關切。
許三觀嘆了口氣：“那腿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繃帶拆開時我都不敢細看，紅得發紫。”
“主治醫生跟我私下說，神經損傷太嚴重，就算恢復好了，估計也沒辦法站起來了，更別提做戰術動作了，爬繩、障礙這些想都別想。”
話落，眾隊員心頭一震。
如果真是如此，那戰峰豈不是……
“那他以后……還能留在咱們獠牙小隊里嗎？”賈宵梓沒忍住，小聲問出口。
話剛說完，他旁邊的程財用胳膊肘狠狠懟了一下。
“狗大戶！你會不會說話！”程財狠狠瞪了他一眼，話里帶著火氣，卻沒再往下說。
誰都知道這是繞不開的事實，不過是沒人愿意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嚴肅把玩著枚磨得光滑的彈殼，此刻的臉上也沒了笑容：“咱們特戰小隊的訓練強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五公里武裝越野要扛著裝備沖，攀巖要靠腿發力，就連近身格斗都得有下盤穩當的根基，哪樣離得開腿？他這情況，怕是真得轉崗，想留在作戰序列里，難啊。”
“轉崗也比退伍強。”張曉武試圖緩和氣氛，“龍頭之前跟我們說過，會想辦法的。”
“爬山虎是為了搶回坤泰的情報才傷的腿，是功臣，總不能讓功臣流血又流淚。”
可這話里的底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足，聲音越說越小。
戰峰絕不會退伍，但也不太可能會留在獠牙小隊了。
眾人沉浸在沉重的情緒里，沒人注意到走廊拐角處，戰峰正被妹妹戰清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慢慢走過。
他穿著一身寬松的病號服，左邊依舊裹著厚厚的紗布，邊緣還滲出一點淡粉色的藥漬。
聽到“退伍”“轉崗”這兩個字眼時，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拐杖的把手。
戰清桐敏銳地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悄悄放慢了腳步，用眼神示意他別往心里去，嘴角還努力扯出一抹安慰的笑。
戰峰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她繼續往前走。
腳步沒停，只是原本像標槍一樣挺直的后背，微微垮了些，像是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
直到走到走廊另一頭，徹底遠離了那群隊員的議論聲，戰清桐才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紙巾，輕輕擦了擦戰峰額頭滲出的細汗，輕聲開口：“哥，他們就是瞎猜，沒什么依據的，你別往心里去。”
“就算……就算以后不能上戰場了也沒關系，我現在守著小賣部也能賺不少錢呢，以后我養你，保證不虧待你！”
“哼，笑話。”戰峰爽朗笑了笑，故意挺直腰板想裝出沒事的樣子。
“你哥我當了八年兵，就算現在退伍，退伍費都夠咱倆過完下半輩子的了，用得著你個小丫頭養？少在這咒我。”
更何況，林大隊長已經答應了會幫他。
雖然他不知道會怎么幫，但只要是林大隊長開口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
退伍，他是不會再提了，不然就真的傷了林大隊長的心。
戰清桐被他這硬撐的樣子逗笑，眼眶卻控制不住地紅了，連忙別過頭擦了擦眼角：“是是是，你最厲害，是大英雄，以后你養我，我天天給你端茶倒水，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戰峰嘴上硬氣，但這心里仍就不好受，就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想過轉崗，指揮室的情報分析、新兵連的戰術教官，甚至是基地的槍械保養員，這些崗位他都能做，也有信心做好。
可一想到再也不能和兄弟們一起穿著迷彩服沖鋒在雨林里，再也不能在訓練場上和戰友們比武裝越野，再也不能在執行任務時喊出“獠牙必勝”的口號，心口就堵得發慌，像是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
每當傷口傳來鉆心的疼，他就一遍遍告訴自己，特戰隊員的腿，就是第二條命，他的這條命，已經斷在那片雨林的地雷爆炸聲里了。
他也沒辦法，重返戰場了。
“哥，慢點走，別著急。”
戰清桐扶著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病房走，陽光落在他粗獷的臉上，把他眼底的失落拉得很長很長。
這時，他突然感覺另一側肩膀多了一股沉穩的力量。
他轉頭一看，林業正站在旁邊，手里還拎著個不起眼的陶土小罐。
“怎么不在病房躺著？”
林業說著，自然地接過戰峰的胳膊，將他半邊重量都攬到自己身上，“傷口剛拆線就瞎溜達，想再躺回手術臺？”
戰峰愣了愣，原本沉郁的情緒淡了幾分：“龍頭，我就是想曬曬太陽。”
“曬也得在病房曬，這兒風大。”
林業不容置疑地扶著他往回走，步伐穩得很，完全沒讓戰峰的傷腿受力，“清桐，你去打盆溫水來，再拿塊干凈的紗布。”
戰清桐應聲跑開，病房里很快就剩下林業和戰峰。
林業扶著戰峰慢慢坐在床上，將那個陶土小罐放在床頭柜上，掀開蓋子。
罐子里的藥膏呈深褐色，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質地細膩得像化開的琥珀。
“林大隊長，這是……你之前給我們的那個藥膏？”戰峰盯著小罐，好奇地問。
他看著林業拿出棉簽，蘸著藥膏往自己纏滿紗布的左腿上涂。
“嗯。”
林業手指上的動作沒停，“這藥膏對你的腿傷也有效。”
戰峰挑了挑眉，眼神中略帶驚奇。
他只知道這藥膏是用來治外傷的，卻沒想到，連如此嚴重的傷都能治？
藥膏剛涂上，腿上就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原本鉆心的疼意竟然淡了不少，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嘆一聲。
林業看著他舒展的眉頭，心里暗暗松了口氣。
九轉斷續膏能修復受損骨骼和神經，哪怕是戰峰這種炸得見骨的傷，堅持涂一個月，骨頭就能長到完好如初。
雖然即便恢復好了，還是不能支撐高強度戰術動作，但正常行走、慢跑都沒問題。
“涂完這一罐，下月初就能拆石膏了。”林業把紗布重新纏好，拍了拍他的腿。
戰峰看著床頭柜上的陶土小罐，眼底的失落終于被一絲光亮取代。
他攥了攥拳頭，認真點頭：“放心吧龍頭，我一定盡快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