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羅那港三號碼頭，新租用的B-9倉庫大門在卡洛斯面前緩緩拉開。
當里面的景象完全展露時，縱然已有心理準備，這位見多識廣的伯爵還是感覺呼吸一滯，仿佛被人迎面重擊。
倉庫內部的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巨大、深邃。
慘白的臨時照明燈從高高的鋼梁上垂下，勉強驅散了部分的黑暗，卻也讓眼前的景象更具沖擊力。
不是零星堆砌，不是分散擺放。
不是他熟悉的自行車輪胎的圓弧輪廓，也不是面粉袋或小米粉盒的規整形狀。
而是一堵墻，一堵由木板釘成的箱子構成的、幾乎觸碰到倉庫高聳穹頂的木墻。
每一個木箱都有一張書桌大小，緊密地堆疊在一起，沉默地蔓延至視野的盡頭。
那是山。
由統一規格的木箱堆疊而成的、連綿不絕的山巒。
它們從倉庫門口開始，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向視野盡頭延伸，一排緊接著一排，一層累加著一層，幾乎填滿了這倉庫的巨大空間。
空氣里彌漫著木頭、草藥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屬于大量工業密封產品的混合氣味。
他的目光無法穿透這物質的壁壘，只能沿著那由木箱構成的、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上，直到它們隱沒在燈光無法觸及的倉庫頂部陰影之中。
陳晶站在他身旁，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介紹一堆再普通不過的貨物：
“伯爵閣下，按照清單，專用醫療包，一千箱。每箱內裝一千個小木盒，每個小盒是一個獨立醫療包?？傆嬕话偃f份，已全部在此?！?/p>
卡洛斯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百萬。
這個數字之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一個令他心臟驟停的巨額賬目。
但此刻，它具象化了，變成了這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原木色。
每一個箱子里，都裝著一千個醫療包，每一個醫療包，在黑市上都意味著……他不敢再細算下去。
兩億法郎！
就靜靜地堆在這里，不能變現，不能使用，只是……等待。
這個之前只在紙上讓他感到震撼的數字，此刻化作了眼前這片實實在在的、散發著木頭和藥物混合氣味的“山巒”。
這片沉默的“山巒”所代表的價值，足以買下數十個他剛剛贖回來的祖宅，足以讓維加家族立刻重返西班牙頂級富豪之列。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一種混合著眩暈、興奮與巨大焦慮的情緒像海嘯一樣沖擊著他的理智。
他，卡洛斯·德·拉·維加，維加家族復興的希望，此刻正站在一座價值連城的金礦面前，而他卻被告知，連一塊金子都不能挖。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巨大的倉庫里，只有陳晶和他手下那二十三名隊員。
他們分散在倉庫的幾個關鍵入口和通道處，身影在龐大的貨物背景下顯得異常渺小和單薄。
二十三個人！
守衛著這片價值超過許多小國年度財政預算的物資？
這簡直荒謬！
任何一個聽到風聲的亡命之徒，甚至某些國家的特工，都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瘋了！
林硯一定是瘋了！才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用如此簡陋的方式放在這里。
而他自己，也快要瘋了！竟然同意并參與了這個瘋狂的計劃。
他的指尖冰涼，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用貴族式的冷靜壓制住內心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咆哮。
他能感覺到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不是因為倉庫的悶熱，而是源于一種極致的、對財富和未知風險的應激反應。
陳晶安靜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伯爵此刻內心正在經歷的海嘯，或者說，他察覺了，但并不在意。
他只是用那種一貫平穩的語調介紹著：
“按照總部的標準倉儲要求堆放，預留了通風和檢查通道。
我們的人會二十四小時分三班守衛，倉庫所有入口都已經加裝了內部插銷和警報裝置?！?/p>
卡洛斯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山巒”所吞噬。
他仿佛能看到無數金法郎的光芒在這些紙箱的縫隙間流動、閃爍，誘惑著他，又嘲笑著他。
他抬起手，用微微汗濕的掌心按住自己的額頭，試圖穩定住有些搖晃的身體。
他需要冷靜，必須冷靜。
林硯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個東方年輕人從未出過錯，至少到現在沒有出過錯。
這背后一定有著他尚未理解的、更深層次的博弈。
但……兩億法郎??！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木箱和草藥氣味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底的狂瀾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更加深沉的決定。
“不夠?！彼穆曇粲行┥硢?，但異常堅定，“陳先生，現有的守衛力量遠遠不夠。”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晶：
“我會立刻從安達盧西亞調遣一支五十人的家族護衛隊過來，全部配備最新式的武器。
他們臨時受你節制，實際負責倉庫的外圍警戒和夜間巡邏。
港口當局和警察局那邊，我會親自去打點，確保不會有人來打擾。”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著牙補充道：
“在這批物資被啟用之前，這里，就是維加家族在西班牙最重要的堡壘。”
說出這句話時，卡洛斯感覺自己的心臟仍在為那兩億法郎而抽搐。
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
既然踏上了這條船，哪怕前面是驚濤駭浪，他也只能陪著那個瘋狂的東方船長，一路走到黑。
他不允許這批關乎未來的物資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閃失。
這不僅是對林硯的承諾，也是對他自己，對維加家族未來的負責。
陳晶看著卡洛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許和認同。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理應如此，伯爵閣下?？偛繘]有看錯人?！?/p>
卡洛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無邊無際的木箱山巒，仿佛要將這幅景象刻入腦海。
“走吧。”
他轉身，率先向倉庫大門走去，步伐穩定而有力，“讓我們去會會那位心急如焚的馮·迪特馬爾先生。我想，關于那批輪胎和自行車的價格，我們可以再友好地磋商一下了。”
既然手中有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又有別人無法想象的底牌，那么，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為維加家族攫取更多的利益和地位，就是他卡洛斯·德·拉·維加現在唯一要做，也必須做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