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大樓的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留下陽光透過玻璃窗的暖光,在墻面的“為人民服務”標語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沈青云剛走出會議室,腦子里面還想著馮文生的話,楊宏毅的老婆收錢,他到底知不知道,難道說這是他老婆背著楊宏毅做的事情?
“青云同志,等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沈青云的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沈青云腳步一頓,回頭的時候就看到省委副書記林東峰正站在會議室門口,身上的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左手自然垂在褲縫,右手拿著個黑色皮質筆記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沈青云心里泛起一絲詫異,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看了林東峰一眼。
“林書記,您找我有事?”
沈青云停下腳步,側身讓過從旁邊走過的省委辦公廳工作人員,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畢竟不管怎么說,林東峰是省委專職副書記,黨委排名第三的領導,自己只是常委,雖然大家都是副部級,但黨內(nèi)地位來說,對方是高于自己的。
他注意到林東峰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會議記錄上,眼神里似乎藏著些什么,卻又看不真切。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關于政法系統(tǒng)的工作。”
林東峰往前走了兩步,靠近沈青云時,聲音壓低了些:“我辦公室就在前面,耽誤你十幾分鐘,怎么樣?”
沈青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政法系統(tǒng)的事,按理說林東峰不該主動過問,畢竟分管領域不同,而且楊宏毅的案子正敏感,林東峰作為當年提拔楊宏毅的組織部長,這個時候找自己聊政法工作,總覺得有點不尋常。但他面上沒露出來,笑著點頭道:“沒問題,聽林書記指示。”
林東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熟稔:“別這么說,咱們互相交流。”
說著轉身往走廊盡頭走,沈青云跟在后面,很快便來到了林東峰的辦公室。
省委副書記辦公室的牌子掛在那里,門是深棕色的實木,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透著莊重。
林東峰推開辦公室門,側身讓沈青云進去。
辦公室比沈青云想象的更簡潔:左側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紅色封面的政策文件和農(nóng)業(yè)相關的書籍,最下層放著幾個相框,里面是林東峰在農(nóng)村調研的照片。
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面只擺著一臺電腦、一個紫砂茶杯和一本攤開的《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規(guī)劃》;右側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套淺棕色的沙發(fā),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功夫茶具,旁邊的綠蘿長得茂盛,葉子上還掛著水珠,顯然剛澆過。
“坐吧,青云同志。”
林東峰走到茶幾旁,拿起熱水壺往紫砂壺里加水,蒸汽帶著茶香飄出來,是清淡的綠茶。
他笑著對沈青云說道:“我平時不愛喝濃茶,就愛這口龍井,你嘗嘗。”
沈青云在沙發(fā)上坐下,看著林東峰熟練地洗茶、斟茶,動作緩慢而沉穩(wěn),心里的疑惑絲毫沒減。
他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輕聲道謝:“謝謝林書記,您這茶不錯,清香。”
“鄉(xiāng)下老茶農(nóng)送的,不是什么名貴品種,但干凈。”
林東峰在對面沙發(fā)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沈青云臉上,語氣比剛才更鄭重,緩緩說道:“青云同志,你到西川分管政法也有段時間了,最近劉玉嬌案、蕭成忠案鬧得沸沸揚揚,政法系統(tǒng)的壓力不小吧?”
沈青云心里一凜,果然是奔著這些案子來的。
他放下茶杯,語氣客觀:“壓力確實有,但也是契機,我覺得咱們可以借著這些案子,整頓一下政法系統(tǒng)的作風,打掉一些保護傘,讓老百姓看到我們反腐敗的決心。目前專案組已經(jīng)查清了劉玉嬌案的真相,省檢察院正在準備再審;蕭成忠的案子,紀委那邊也在深挖利益鏈,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很好。”
林東峰連連點頭,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開口說道:“說實話,看到蕭成忠、李貴他們的所作所為,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身為公職人員,本該為老百姓辦事,卻知法犯法,還陷害無辜,這要是不嚴懲,怎么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沈青云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林東峰的話沒錯,但總覺得有點刻意的感覺,尤其是提到陷害無辜的時候,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憤慨,這和他平時在常委會上沉穩(wěn)寡言的形象不太一樣。
果然,林東峰頓了頓,話鋒一轉,直接提到了楊宏毅:“青云同志,楊宏毅的事,你應該也清楚了吧?紀委那邊已經(jīng)開始核查了。”
沈青云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卻不動聲色:“知道一些,馮書記昨天跟我提過,說還在核查階段,具體情況還沒出來。”
“性質很惡劣啊。”
林東峰的聲音沉了下去,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卻沒翻開,只是捏在手里,淡淡地說道:“當年楊宏毅從下面調到省廳,是我力薦的,那時候覺得他業(yè)務能力強,在基層干過多年,能擔起省廳的擔子。可沒想到,他竟然跟蕭成忠這種人勾結,包庇黑惡勢力,還收受賄賂。現(xiàn)在想來,我當年真是看走了眼,心里很內(nèi)疚。”
說到內(nèi)疚這兩個字的時候,林東峰的頭微微低了些,眼神落在茶幾的木紋上,語氣里帶著幾分懊悔,甚至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真的在為當年的決定自責。
沈青云徹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林東峰會主動提自己當年提拔楊宏毅的事,還公開表達內(nèi)疚。
要知道,在官場里,承認自己看走眼,尤其是提拔了有問題的干部,等于間接承認自己工作失誤,很少有人會這么做,更何況是林東峰這樣的省委副書記。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林書記,選拔干部難免有疏漏,您也別太自責。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楊宏毅的問題,嚴肅處理,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話是這么說,但責任還是要擔的。”
林東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看著沈青云的目光里帶著明顯的支持:“青云同志,政法系統(tǒng)是你分管的,楊宏毅的案子,我希望省政法委能盡快和紀委聯(lián)動,加大調查力度,不要因為他是省廳廳長就有顧慮。不管是誰,只要觸犯了法律和紀律,就必須嚴懲,絕不能姑息。我這邊要是有能配合的,你盡管開口。”
這番話聽得沈青云心里更疑惑了,林東峰不僅主動表了態(tài),還愿意提供配合,這態(tài)度也太反常了。
他甚至忍不住琢磨:林東峰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比如紀委已經(jīng)掌握了楊宏毅的關鍵證據(jù),他怕被牽連,所以提前表態(tài),劃清界限?
還是真的像他說的,只是出于內(nèi)疚,想推動案子盡快解決?
他壓下心里的疑問,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林書記的支持,政法系統(tǒng)肯定會全力以赴,配合紀委查清楊宏毅的問題,絕不姑息任何違紀違法的行為。有您這句話,我們工作起來也更有底氣了。”
“應該的。”
林東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沉穩(wěn):“時間不早了,我就不耽誤你工作了。你要是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沈青云站起身,和林東峰握了握手。
林東峰的手很暖,握得也很有力,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那我先告辭了,林書記。”
沈青云客客氣氣的說道。
“好,慢走。”
林東峰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進走廊,才轉身回到辦公室,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語氣低沉:“他走了,態(tài)度還算配合,我提了楊宏毅的事,也表了態(tài),嗯,知道了。”
………………
沈青云走出省委辦公大樓,司機趙鳳軍已經(jīng)把車停在門口。
見他出來,秘書陳陽連忙下車打開車門:“書記,回政法委嗎?”
“嗯,回政法委。”
沈青云彎腰坐進后排,腦子里還在反復回放剛才和林東峰的對話。
內(nèi)疚、盡快處理、絕不姑息,這些詞像小錘子一樣,反復敲著他的思緒,讓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車子緩緩駛離省委大院,匯入錦城中午的車流。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繁華又平靜的景象,和他心里的紛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師傅,開慢點開。”
沈青云忽然開口,他想再捋捋思路。
趙鳳軍愣了一下,隨即放慢車速:“好的,書記。”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他想起剛到西川時,就有人跟他提過,林東峰是“本土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在西川工作多年,人脈很廣。
而楊宏毅當年能從市公安局長坐到省廳廳長的位置,確實離不開林東峰的提拔。
據(jù)說當年省廳廳長空缺時,有好幾個候選人,最后是林東峰在常委會上力排眾議,推薦了楊宏毅,理由是“熟悉基層情況,能快速打開工作局面”。
現(xiàn)在楊宏毅出了問題,林東峰作為“伯樂”,按理說應該避嫌才對,可他不僅不避嫌,還主動找自己聊案子,表態(tài)要“嚴懲”,甚至承認自己“看走眼”,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難道是紀委已經(jīng)掌握了楊宏毅和林東峰有關聯(lián)的證據(jù),林東峰怕被拖下水,所以提前表態(tài),劃清界限?”
沈青云心里冒出第一個猜測。
這種可能性很大,畢竟楊宏毅是林東峰提拔的,要是楊宏毅的案子牽扯到他,哪怕只是輕微的連帶責任,對他的政治生涯也會有影響。
“還是說,林東峰想借這個案子,向省委表忠心,尤其是在胡書記面前?”
第二個猜測也冒了出來。
省委書記胡長河一直強調“從嚴治黨”,對違紀違法的干部零容忍,林東峰主動推動嚴懲楊宏毅,或許是想讓胡書記看到他的原則性。
可不管是哪種猜測,都沒有證據(jù)支撐。
沈青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心里嘆了口氣。
西川官場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林東峰這看似簡單的一次談話,背后不知道藏著多少算計。
車子停在政法委大樓門口,沈青云剛下車,就看到葉君飛站在門口等他,手里拿著一疊文件:“沈書記,程副書記在您辦公室等著,說要匯報政法系統(tǒng)的日常工作,還有幾個緊急文件需要您簽字。”
“知道了,先去辦公室。”
沈青云接過文件,快步走進大樓。
不管林東峰的真實意圖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把手頭的工作做好,劉玉嬌案的再審、蕭成忠的審訊、楊宏毅的核查,每一件都不能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