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鶴下頜緊繃成一道鋒刃,四周氣壓冷沉。
“京都又送來什么要求?”
綠蘿推著沈容入營帳,蒼白到幾乎透明的俏臉削瘦,說一句話都喘息不止。
月前九死一生帶沈容回北境,周寒鶴急喚軍中大夫與醫女,檢查后才發現沈容除了肩頭的刀傷,腿骨差點被砍斷。
連大夫都驚嘆沈容的意志力,若換成旁人守同等傷勢,必定在半路便活生生痛死。
周寒鶴自責反應遲鈍,趕回京都太晚。
于是,沈容臥榻養了個把月,終于脫離危險,盡雙腿有疾,尚且無法行走。
周寒鶴定制輪椅,自己處理軍務民政之余,命綠蘿親力侍奉。
深諳母后在沈容心中的分量,不愿沈容身體未痊愈,再次受刺激病倒,周寒鶴不動聲色朝兄長遞去眼色。
后者壓下面上的恨意,邊快速把圣旨塞入袖中。
“左右還是那些癡心妄想的病言。”
周寒鶴配合地往前一站,正好擋住兄長小動作,雙手亦自然接替綠蘿,“今日難得有日華,我們到集市走走。”
“不是約定過,任何事都不隱瞞我嗎?”沈容平靜抬頭出聲。
話落,喉嚨又浮現熟悉又煩人的刺癢,她連忙探出手捂唇,咳喘片刻才勉強扼制。
見狀,周寒鶴速度扯下腰間水囊,小心翼翼喂到她嘴邊。
泛著草藥味的甘泉入喉,冰涼撫平難受,讓沈容獲得暫時舒適。
看她眉目略舒展,周寒鶴依舊揪心。
“此藥治標不治本,我去尋張大夫,讓他重開一副。”
他攏緊沈容身上的狐皮大氅,利索站起,打算直奔軍鋪。
卻被沈容一把攥住袖口。
怕自己力氣大而拖拽她摔倒,周寒鶴眼疾手快卸力。
迎上沈容執著眸光,他頭疼糾結幾息,單膝跪在輪椅前,打著商量:“給你看,但你要保證不動怒。”
沈容甚是好說話的頷首。
周寒鶴拗不過她,朝兄長伸手。
“阿容謹記母后遺言,她的犧牲與你無關,是她自我解救的選擇。論起根源,還是那人步步逼迫,陷她于煉獄。”
交出圣旨后,周寒柞重申。
沈容暗咬唇,壓制心頭翻滾的酸澀,堅定應答。
“大哥,娘娘要我活,那任何人與事,都不能讓我放棄。”
她的命是皇后娘娘賜的,余生不僅是自己,還連同娘娘那份。
聞言,周寒鶴稍安心,在她面前展開圣旨。
一目十行掠過,沈容驀然握緊輪椅扶手,胸口起伏難平。
眸底殺意畢露。
“勸和?他分明是拿娘娘墓志銘威逼你們投降!”
皇后尸身炸毀一事被皇帝藏得滴水不漏。
圣旨上,他稱皇后靈柩停放多日,尸體逐漸腐爛,恐引外人生疑,又彰顯仁慈地讓周寒鶴兄弟撰寫皇后墓志銘。
無疑暗示他們屈服投降,他們仍是父子,墓志銘便是歌頌,日后流芳百世。
否則,他徒手構造幾樁慘案,羅織皇后罪名,以廢后之名出葬郊外散墓,讓她臭名遠揚,世代遭人唾棄謾罵。
本朝重孝,周寒鶴兄弟更是出名的孝順。
皇帝拿捏此點,認定他們唯有順從。
然而,他從未看清自己兒子。
周寒鶴看向周寒柞,直白表明立場。
“大哥,你可回,我不怨你。但從回京半路偶遇母后,知曉他對母后所行惡徑,我就立下決心,此生與他隔斷血緣干系。”
“而他害死我親娘,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手刃仇人。”
沈容聽著,猛然抬手覆上他手背,心潮涌動,同樣恨意深扎。
周寒柞負手而立,隔著案牘望向兩人,目中翻滾一樣的怒氣。
“以母后決然氣節,既返回,便不在乎所謂的虛名。況且,待我們日后殺回去,也可為母后正名。”
倒是狠心手辣的父親,生前死后都會臭名昭著。
話落,三人目光相聚,心思相通。
于是,周寒鶴直接扣押信使,再次無視皇帝的歹毒手段。
凜冬即至,皇帝切斷物資的后續補給,甚至避免它們另尋渠道采購,堵死北境與各城出入通道。
幸好沈容事先提供的物資,能供全城度過嚴冬。
但是在蠻夷安分,不打劫掠的前提。
孟督府院落,沈容以孟家外孫名義居住,刻意模糊敬侯。
畢竟朝廷廣發通緝敬侯,又口誅筆伐來描述敬侯,百姓尚未清楚真相,若知官服窩藏謀逆罪犯,定會質疑官服,滋生不必要的事端。
“小姐,暗衛來消息,肅州孟家正想辦法支援。”
綠蘿疾步入內,遞上密筒。
見沈容盯著城墻的狼煙,她滿臉驕傲。
“王爺親自率兵出擊,定教那群蠻夷有去無回。上次王爺秘密回京前,制定的戰術,即便不在場,其他將士也能打跑蠻夷呢。”
沈容頷首,卻止不住焦心。
因安伯侯通敵叛國一事揭發時,她直覺此事遠不止表面的簡單。
那時,安伯侯擺明授皇帝旨意,配合地對付太子,順勢揪出皇帝自認效忠太子的黨羽,而皇帝疑心重,防范更嚴備,又在嶺南軍中安插探子……
諸多事跡,指向皇帝不可能對安伯侯通敵叛國的小動作,毫不知情。
唯有他知,甚至放任,以此強制北境軍,才說得通!
思緒霍然打通,沈容心頭一緊,雙手轉動輪子回屋,催促綠蘿筆墨伺候。
片刻,她擱筆,謹慎掃過微干的墨跡,繼而交予綠蘿。
“你偽裝成信使,借道南下平江,務必親手將此送到蕭景明手上。”
“蕭世子?”綠蘿詫異不解,知曉周寒鶴想來不喜那人,“小姐,你有事求助他,他當真做個好人幫您嗎?或者,您事先與王爺商榷,再做定奪?”
“你先行,待王爺回城,我再言明。任何后果,我來承擔。”時間緊迫,沈容果斷反駁。
見狀,綠蘿心里門清,沈容才是她主子,立馬領命執行。
半夜,城門大開,周寒鶴率小隊人馬進城。
脫下白雪洗刷的鐵甲,周寒鶴就著涼水迅速沖洗,隨后熟悉翻進孟督府后院。
廊廡一角,孟行竹筆挺身軀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目視周寒鶴的行徑,眉頭緊蹙,儼然不悅。
指腹摩挲輕扣,他斟酌半晌,沒有前去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