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梨初垂下眼睛，不再說話了。
仔細想了想，那天晚上，她被周亦臣灌了那種奇怪的藥，所以確實會變得奇怪。
她是因為變得奇怪，所以才會……
溫梨初轉頭看了眼門口，她不想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說道，“出去吧，我們進來太久了。”
謝凜沒有異議。
他們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間，重新回到了大廳。
宴席結束，接下來的流程——
表示要把外婆的骨灰送進墓園。
溫梨初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襯衫配黑色半身裙。
離開大廳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外婆的遺像。
照片中的外婆翹著唇角，笑容和藹。
沒有憔悴，沒有病氣，沒有憂慮，只是單純地笑著。
希望你在天堂，也能永遠擁有這般笑容。
溫梨初這樣想著。
去墓園之前，殷語柔把溫梨初叫到房間。
“你呀，別再對謝凜板著臉了，”她一開口，便是提謝凜的事，“人家今天也夠意思了。”
溫梨初不懂她這話是什么意思……
謝凜今天也沒做什么，怎么就“夠意思”了？
殷語柔見她皺眉沉默，不由又說道，“這種喪禮場合，謝凜其實很少出席，他自己的親戚都不一定去呢，結果人今天不僅準時來了，等會連墓園也要去——”
“這難道不是很夠意思？”
溫梨初聞言，竟然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
“而且今天，你被人欺負了，他那么維護你，給足了你面子……”殷語柔盯著溫梨初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他夠可以了吧……”
溫梨初聽著，抿著唇沉默。
殷語柔此刻說的這些話，確實是她不曾意識到的。
她其實也不明白，謝凜一些想法，一些行為……
明明前些天，他還冷酷地找自己興師問罪，非要讓她給夏疏影賠罪，轉而到了今天——
他又像是成了一個好女婿，好丈夫，連殷語柔都忍不住夸他……
如果不是因為了解謝凜的脾性，她恐怕會以為——
這家伙是個人格分裂。
“我哪有對他板著臉……”好半天，溫梨初才淡淡開口。
“哪里沒有？”殷語柔反問，“我都能看出來，你對他甩臉子。”
“你知道你甩臉子的對象是誰嗎？是謝凜……”殷語柔不可思議地嘆了口氣，“他竟然這么包容你，我也是沒想到……”
“停。”溫梨初急忙喊出這個字。
“我覺得你對他有濾鏡，所以才會這么覺得。”殷語柔把他夸得天花亂墜，但溫梨初心知肚明，這些都是表象，謝凜的內心并非如此。
“所以我說你，”殷語柔無奈地搖頭，“對他太苛刻了。”
“而且你之前說，和他關系不好…但我看著，他對你還是不錯的——”
殷語柔皺眉問道，“該不會是你單方面和他關系不好吧？”
溫梨初搖頭，語氣堅決，“當然不是……”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殷語柔的聲音繼續落在耳邊，“反正在我看來，謝凜做到這個份上，真的沒得說了。畢竟人的身份地位擺在那里。”
“你別太任性了，對人家也好一點。”
溫梨初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
她還要對他怎么好……
她又不是沒對他好過？
當初一片真心被踐踏，才會有今天的封心鎖愛。
殷語柔壓根不知道，她心中曾經的辛酸苦楚，只看到謝凜的一些表面動作。
謝凜的一點付出她便夸得天花亂醉，可他對自己的傷害呢……
殷語柔不會懂的。
溫梨初也不想去說服她，只是淡淡地轉移了話題，“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去吧。”
說完，她率先打開了門。
殷語柔出門前，還不忘在她耳邊念叨，“希望我說的話，你能聽進去一些……”
去墓園的路上，溫梨初和謝凜坐同一輛車。
還沒到達墓園，天空卻突然變得陰沉，些許雨絲從天而降。
陰沉的天氣，讓溫梨初的心情更添憂郁。
下車的時候，冷風一吹，她竟然感受到了些許冷意，全身的寒毛直豎起來。
突然間，她聽到一聲響——
一把黑色的大傘撐在她的頭頂。
謝凜不知何時撐起了一把傘，傾斜了過來。
天空仍舊飄著細雨，纏纏綿綿的。
溫梨初沒有拒絕謝凜給自己撐傘。
兩人不得不靠近在一起，并行走進墓園里。
溫梨初突然想到殷語柔方才說的那些話——
謝凜今天，確實格外的不一樣……
但也僅限今天。
也許是因為，今天是外婆安葬的日子，所以他格外“做人”。
溫梨初搖了搖頭，沒再想下去。
浩浩蕩蕩的人群湊在一起，溫梨初站在人群之中，親眼看著外婆的骨灰封存于墓地之中。
這意味著，徹底結束了。
她送走了她親愛的外婆……
哀傷的情緒總是一陣一陣，溫梨初本來以為自己的哀傷已經減淡，但站在墓園的此時此刻——
難以言說的悲慟又涌了上來。
她好像還是很難接受，自己再也沒有外婆的這個事實。
溫梨初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墓園。
雨仍舊在下。
謝凜一直陪在她身邊，給她撐著傘。
回到車上的時候，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從眼眶里滑落出來。
一轉眼——
她看到謝凜就坐在她身邊，眸色沉靜地看著她。
溫梨初看著他，怔怔地開口，“是不是該回去了？”
謝凜搖了搖頭，“不急。”
下一秒——
男人突然抽出他的手帕，然后手探了過來。
柔軟的手帕拂過溫梨初的面頰，擦掉了她的眼淚。
謝凜的動作很輕柔，有那么一瞬間——
溫梨初生出一種“她在被溫柔對待”的錯覺。
“哭完了嗎？”謝凜沉聲問。
溫梨初沒說話，點了點頭。
“真的？”男人垂眸盯著她，語氣柔和，“別讓我發現你偷偷在哭。”
“才不會……”溫梨初的聲音很輕，尾調不自覺地上揚了。
“你最好是。”謝凜伸出手，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溫梨初一陣恍惚。
今天的謝凜，就像只有夢中才會存在的……
她覺得很不真實。
突然間，謝凜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拿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隨即，他抬眼看了一眼溫梨初，淡淡道，“我接個電話。”
溫梨初沒說什么，只是沖他點了點頭。
謝凜拿著手機下了車，他走到一旁的空地，按下了接聽鍵——
夏疏影的聲音立馬傳了過來。
“謝凜，你在哪兒？”
謝凜含糊地應道，“在忙。”
夏疏影：“那你現在能來醫院嗎？”
謝凜聞言，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嗎？”
“不是。”夏疏影立馬否認，“其實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最近在醫院躺得都快發霉了，不過師傅一直不同意我出院——”
“今天她終于同意了，”夏疏影的聲音染著雀躍，“我想今天就出院，你趕緊來醫院接我出院好不好？”
聽到這里，謝凜下意識地瞥了車里的溫梨初一眼。
很短暫地看了一眼，幾乎很難捕捉。
他立馬收回視線，眸色沒有什么起伏，“好，我馬上來接你。”
溫梨初坐在車上，捏緊著手指——
其實她剛剛看到了，謝凜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名字。
所以她知道，謝凜現在正和夏疏影通著電話。
正想著，男人已經掛斷電話走過來，重新拉開了車門。
“你坐你媽媽的車回去吧，我有事得先走了。”一開口，謝凜便是這樣一句話。
溫梨初早有預料。
一瞬間的不真實，但很快又被拉回現實。
這才是最真實的現實。
溫梨初扯了扯唇，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