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儉心中雖然怒火翻騰,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身為上國重臣的涵養與風度,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讓嘈雜的廳內稍稍安靜下來,然后說道:“諸位使臣的請求,本官已然明了,定會如實稟告陛下,還請諸位使臣安心于客館等候消息,勿要再行串聯請愿之事,以免……徒惹非議。”
唐儉的話說得客氣,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卻十分明顯——你們的小動作,我都知道,適可而止,老實等著!
“如此……便有勞寺卿了,外臣等靜候佳音。”犬上御田鍬躬身行禮道,他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仙法之事,別說唐儉這個鴻臚寺卿,就算是宰輔,也不敢擅自答應,能夠讓他代為轉達已經很不錯。
待所有使臣退去,唐儉拂袖起身,整理衣冠,準備即刻入宮,將這番邦無禮至極的請求,原原本本地奏報給李世民,他相信陛下會做出正確的選擇,這大唐的仙緣,必須要由大唐主導才行。
太極殿內,炭火無聲地燃燒,驅散著冬日最后的寒意,李世民正與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征等幾位心腹重臣商議大唐書院的具體章程。
就在這時,張阿難走了進來,向著李世民行了個禮道:“陛下,鴻臚寺卿有要事求見。”
“哦!茂約,他有什么急事?”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說道:“宣。”
不一會兒,只見唐儉步履匆匆的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道:“臣唐儉參見陛下!”
“唐卿,起身吧!”李世民揮了揮手,當即詢問道:“唐卿有何事稟告?”
聞言,唐儉的臉上當即顯現出慍怒之色,然后將剛剛鴻臚寺內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李世民聽完,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鎖緊,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他原本打算通過允許番邦派遣“留學生”來學習仙法的方式,巧妙地汲取各國的資源。
修仙之路,財侶法地缺一不可,尤其是前期,需要海量的資源堆砌,那些番邦學子為了求學,其母國必然要源源不斷地將本國珍稀的靈材、礦產乃至金銀輸送至大唐,這無異于一場溫和的資源掠奪。
而且,就算真的有人學有所成,想要回國建立完整的修仙體系,傳播道統,也絕非易事,大唐有足夠的手段和時間進行制約和影響。
可現在,犬上御田鍬等人的動作,直接打到了他的七寸上,若真將仙法根基賜予,讓他們帶回國去,那些番邦未必沒有驚才絕艷之輩,假以時日,豈非養虎為患?誰知道這些如今看似恭順的番邦,在掌握了超凡力量后,會對大唐構成怎樣的威脅?
但若是直接回絕了……
李世民眉頭微蹙,前幾天萬國來朝時,他才剛剛慷慨陳詞,言說“愿天下萬國,共沐天恩,同修仙道”,倡導華夷一家,若此刻斷然拒絕,豈不是自打嘴巴,顯得大唐心胸狹隘?天可汗的威信何在?
沉吟片刻,李世民目光看向唐儉道:“唐卿,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唐儉毫不猶豫,語氣斬釘截鐵道:“陛下!此事斷不可應允,仙法乃我大唐立下萬世基業之依憑,豈能因番邦幾句巧言令色便輕易外傳?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使其掌握與我大唐同等之力,日后必生禍端,臣以為當嚴詞拒絕,以絕其念!”
他的話音剛落,魏征便出列附和,聲音帶著一貫的剛直:“陛下,唐公所言極是,《春秋》大義,華夷之辨,不可不察,仙法乃國之重器,豈可輕授于人?昔日秦始皇收天下之兵,鑄以為金人十二,便是深知利器不可示人之理!
番邦狼子野心,今日求法,他日便可能恃法而驕,反噬天朝,臣以為,當斷然拒絕,并嚴斥其非分之想,恩威并施,方為上國之道,允其來學,已是莫大恩典;妄求法門,實屬僭越貪婪,絕不可縱容!”
長孫無忌也微微點頭,沉聲道:“陛下,仙法不同于尋常技藝,關乎國運興衰,陛下允其來學,已是仁至義盡,直接索要根本之法,實屬僭越,若開此先例,日后諸國紛紛效仿,我大唐何以自處?仙道傳承,必須掌握在我大唐手中!”
幾位重臣紛紛附和,意見高度一致——絕不能給!
李世民聽著眾人的議論,面色沉靜,未露喜怒,而是將目光緩緩移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房玄齡身上道:“玄齡,眾卿皆言不可,你有何看法?”
房玄齡聞言,緩緩出列,他先是向李世民行了一禮,然后才環顧眾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力量道:“陛下,諸公之憂,微臣深以為然,仙法傳承,關乎國運,確需慎之又慎,然則,諸公可曾想過,這仙法,源自何處?”
他這一問,讓原本有些喧鬧的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是一愣。
房玄齡繼續道:“仙法乃仙師因寵愛兩位公主殿下,故而賜予我大唐,仙師乃世外高人,其心所想,其所欲為,非我等凡人可以輕易揣度,倘若……仙師本意,便是欲將這仙法之道,廣傳于天下,澤被蒼生呢?我等若是拒絕,豈不是與仙師普度眾生之宏愿相違背?”
“轟——!”
房玄齡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在李世民和所有大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啊!他們一直站在大唐統治者的角度權衡利弊,計較得失,卻完全忽略了這仙法的真正來源——那位神通廣大、深不可測的仙師!
若仙師真的有教無類,欲將這仙法廣傳天下,那他們在這里爭論給不給,豈不是如同守著別人家的倉庫,爭論要不要把主人準備施舍的米糧分出去一樣可笑?甚至可能因此觸怒仙師!
一想到仙師可能的態度,即便是李世民,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悸,仙師之能,已非俗世權力可以揣度。
這一刻,整個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先前堅決反對的魏征、長孫無忌、唐儉等人,此刻也面露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