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即魏征拿起食盒里備好的筷子,夾起一大塊裹著番茄汁的雞蛋,懷著對皇恩的感激,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
一股難以形容的甜到發膩、仿佛直接將糖罐子打翻在舌頭上的味道,如同洪水決堤般,瞬間沖垮了他的味蕾,直沖天靈蓋,這哪里是番茄炒蛋?這分明是一盤打翻了的糖罐子混合了蛋液和番茄!
剎那間,魏征全明白了!
陛下哪里是大度?這分明是借著這盤味道詭異的菜肴,來報復他剛才那份言辭激烈的奏折啊!這是陽謀,是赤裸裸的,讓他有苦說不出的陽謀!
不過魏征是誰?他是連皇帝都敢當面頂撞,以剛直不屈著稱的魏玄成,又豈能在這等事上認輸?
只見魏征迅速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樣子,使用筷子夾起菜來,他吃的仿佛不是甜到齁死的菜,而是什么絕世美味一般,面無表情地,一筷子接著一筷子,速度均勻,姿態沉穩,竟真將那整盤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凈凈,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吃完,他還優雅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將空食盒遞還給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張阿難,語氣平靜無波地說道:“有勞張將軍回稟陛下,老臣多謝陛下與公主殿下厚賜。”
張阿難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又看了看魏征那張古井無波的臉,整個人都呆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結巴地問道:“魏……魏公……您,您覺得這道菜……如何?”
魏征眼皮都沒抬,淡淡道:“陛下與公主所賜,自是美味,老臣,銘感五內。”
張阿難徹底無話可說了,他只能提著空食盒,帶著滿心的震撼與迷惑,轉身離開了魏府。
太極殿內,李世民正踱著步,臉上帶著一絲期待,過了一會兒,張阿難提著空食盒回來了,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詢問道:“如何?那田舍奴……魏征吃完了?表情如何?”
張阿難表情復雜,躬身回道:“陛下,奴婢親眼所見,魏公……面不改色,將那一整盤菜,吃得干干凈凈,最后……最后還讓奴婢代為謝恩,說……說公主殿下手藝非凡,甚是美味!”
“什么?”李世民腳步一頓,一臉不可置信的道:“他……他真的面不改色?全都吃完了?你沒看錯?”
“千真萬確!”張阿難重重點頭,道:“奴婢就在旁邊盯著,魏公吃得……頗為從容,最后,他還讓奴婢代他感謝陛下和公主殿下。”
李世民愣住了,半晌沒說話,他怎么也想不通魏征那老小子是如何能面無表情、甚至稱之為“美味”地咽下去的,要知道自己當初偷偷嘗了一口,直接吐了出來,還是連喝了幾杯茶才把這個甜到發苦的味道壓下去的,莫不是這魏征老兒的味覺異于常人?
這下子,偷雞不成蝕把米,真不知道明天這個田舍奴會怎么說自己呢?
翌日朝會,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
李世民端坐于龍椅之上,目光掃過丹陛下的群臣,尤其在魏征身上略微停頓,卻見這位以剛直著稱的魏玄成眼觀鼻、鼻觀心,神情平靜無波,并未如往常般手持笏板準備奏事,仿佛昨日那份言辭激烈的奏折從未存在過。
這讓李世民愣了一下,莫非自己想差了,魏征不打算找自己麻煩,然而直到朝會結束,魏征都未發一言,李世民心中暗暗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這田舍奴……莫不是轉性了?還是說被兕子的仙食徹底降服了?
散朝后,文武百官魚貫而出,程咬金幾步趕上正要跨出殿門的尉遲恭,用他那粗壯的手臂一把攬住對方的肩膀,擠眉弄眼地低聲道:“大老黑,慢點兒走,俺有樁事要與你說道說道!”
尉遲恭被程咬金拽得一個趔趄,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甕聲甕氣道:“你這老妖精,又有什么屁要放?快說,俺還要去校場操練呢!”
程咬金也不惱,神秘兮兮地湊到尉遲恭耳邊,聲音壓得更低道:“你聽說了沒?就昨天,陛下居然賞了魏征老兒一份仙食!”
“仙食?什么仙食?俺怎不知?”尉遲恭銅鈴般的眼睛頓時瞪大了幾分。
“嘿,你這消息也太不靈通了!”程咬金得意地撇撇嘴,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道:“就是小殿下在仙界跟仙師學了本事,親自下廚做的一道菜,叫什么……番、番茄炒蛋,陛下龍心大悅,特地讓張阿難親自送到魏府去的,說是慰勞魏老兒直言敢諫的忠心呢!”
“竟有此事?”尉遲恭滿臉的不可思議,粗糙的大手摸著下巴上的短髯,眉頭擰成了疙瘩道:“陛下平日被魏征頂撞得恨不得……咳咳,怎會突然如此厚待于他?還賞賜小殿下親手做的仙食?這……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實在難以想象,那位被魏征屢次氣得在背后直呼“田舍奴”的陛下,會做出這等事來。
“誰說不是呢!”程咬金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道:“你說魏征那老兒,動不動就梗著脖子跟陛下嗆聲,憑什么就能得這份天大的機緣?你我兄弟二人,為陛下出生入死,鞍前馬后,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竟還不如一個整天挑刺的老頭子受寵!”
說到動情處,程咬金更是唉聲嘆氣起來:“唉!那可是小殿下親手烹制的仙食啊!吃上一口,就能抵得上咱們數月苦修,說不定能讓我們早日踏入練氣期呢!”
“你這老妖精,有話就直說吧!別跟那群文官一樣藏著掖著的!”尉遲恭也不是傻子,程咬金鋪墊了這么久,他哪里還不明白。
“嘿嘿!”程咬金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也不再拐彎抹角道:“大老黑,俺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咱們這就掉頭回太極殿求見陛下,也向他討一份仙食,這等機緣,可不能白白讓魏征那老兒獨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