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鴻臚客館,此乃鴻臚寺典客署下設,專供四方番邦使節居住,雖值寒冬,館內卻因各國使臣的到來而顯得頗為熱鬧,尤其是經歷了前幾日太極殿那驚天動地的祥瑞顯圣之后,幾乎所有使節都心緒難平。
此刻,倭國使節居住的院落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正使犬上御田鍬正跪坐在榻上,身體微微前傾,對著副使藥師惠日低聲道:“惠日君,你我都親眼所見,大唐果真得了仙緣,那龍鳳麒麟,絕非虛妄,天皇陛下若得知此等神跡,定然心馳神往。”
藥師惠日是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他謹慎地回應道:“犬上君所言極是,只是,天皇陛下雖向往大唐文化,我等此次使命主要是學習典章制度,這仙法……”
“愚鈍!”犬上御田鍬打斷他,眼中閃爍著精光,道:“典章制度固然重要,但豈能與長生仙法、通天之力相比?天皇陛下身體抱恙,若能求得仙法,延年益壽,甚至……那才是對我倭國最大的貢獻!”
“那犬上君的意思是……”藥師惠日還是有些不明白。
犬上御田鍬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憧憬道:“我想說,與其讓國內派遣遣唐使,耗費數年乃至十數年來此一點點學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窺得門徑,不如……我們直接向唐皇請求,將仙法賜予我等,帶回國內,如此一來,天皇陛下定會龍顏大悅,你我便是倭國千秋之功臣!”
聞言,藥師惠日眉頭緊鎖,臉上露出擔憂之色:“犬上君,此想法的確很好,但這仙法乃大唐國之重器,唐皇……會輕易賜予我等番邦外臣嗎?只怕是……”
他搖了搖頭,覺得此事希望渺茫,甚至可能觸怒天顏。
犬上御田鍬卻似乎早有成算,他陰鷙一笑,捋了捋唇上的短須道:“若只是我倭國一家前去懇求,唐皇自然不會應允,說不定還會斥責我等癡心妄想,但若是……聯合其他諸國使臣一同上書請求呢?
更何況唐皇向來以天朝上國、胸懷四海自居,面對萬國一致的請求,他總要顧忌一下顏面吧?那些西域諸國,百濟、新羅的使臣,難道他們就不想得到仙法嗎?”
聽到這話,藥師惠日眼睛一亮,仔細思忖片刻,覺得此法雖險,卻未必沒有一線希望,若能成事,回報實在太大,他最終點了點頭,沉聲道:“既然如此,在下愿隨犬上君一試。”
“有惠日君這句話,此事必定功成,我等將仙法帶回倭國。”犬上御田鍬很是激動,他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帶回仙法后,天皇陛下對自己大加贊賞的情景。
接下來的兩日,倭國使團一行人便如同忙碌的工蜂,悄無聲息地穿梭于鴻臚客館的各處院落,他們拜訪高昌等西域使臣,游說新羅使者,聯絡吐蕃貴胄,甚至連遠道而來的天竺使節也未放過。
而他們所陳述的理由大同小異——路途遙遠,仙緣難得,若能求得仙法歸國,乃是澤被萬民之功,且可彰顯大唐皇帝陛下恩澤四海之德。
果然,面對長生與力量的誘惑,幾乎沒有哪個國家的使節能完全不動心,誰不想讓自己的國家也擁有那般呼風喚雨、長生久視的力量?在倭國使者的串聯鼓動下,大部分使節都心動了,紛紛表示愿意聯名上書。
三日后的清晨,鴻臚寺正廳,當今鴻臚寺卿唐儉端坐于主位之上,看著下方濟濟一堂、神色各異的各國使臣,心中有些詫異,這些使節齊聚于此,想要做什么?
他捋了捋胡須,語氣平和地問道:“諸位使臣今日齊聚我鴻臚寺,有何要事?”
各國使臣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間,最終將目光匯聚到了倭國正使犬上御田鍬身上。
犬上御田鍬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對著唐儉深深一揖,臉上堆起最謙卑恭敬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道:“尊敬的鴻臚寺卿閣下,外臣犬上御田鍬,代表倭國和在場諸國使臣,有一事懇請閣下,代為轉奏偉大的大唐皇帝陛下。”
唐儉眉頭微挑,不動聲色道:“哦?犬上大使請講。”
犬上御田鍬清了清嗓子,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來:“大唐天朝,得蒙上天眷顧,降下仙緣祥瑞,我等外邦小臣,有幸得見神跡,無不歡欣鼓舞,感佩天恩,然而大唐與我等國家,相隔千山萬水,路途遙遠,險阻重重。
若依常例,派遣學子前來天朝學習無上仙法,恐路途迢迢,耗費時日,動輒十數載,期間若有耽擱,只怕……只怕會耽誤了感悟天恩、沐浴王化的最佳時機。”
說話間,他偷眼看了看唐儉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便鼓起勇氣,說出了最終的目的:“故而,外臣等冒死懇請大唐皇帝陛下,念在我等小國仰慕華夏文明的赤誠之心,能否……能否將那天賜仙法,賜予我等,由外臣等帶回各國,供奉修習?如此一來,既可免去路途奔波之苦,又能讓我等小國子民,早日感受到天朝上國的恩澤與教化!”
“是啊!還請寺卿代為轉達我等小國拳拳之心!”
“我等小國,愿永世奉大唐為宗主,只求仙法!”
“懇請天可汗陛下開恩!”
………………
隨著犬上御田鍬的話音落下,他身后的各國使臣如同早已約定好一般,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鴻臚寺正廳內充滿了各種口音的懇求之聲,顯得嘈雜而急切。
端坐上方的唐儉,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從心底猛地竄起。
好一群得寸進尺的番邦蠻夷,陛下允爾等前來觀摩學習,已是天大的恩典,是澤被天下的仁德!
爾等不思感恩,竟敢癡心妄想,妄圖直接將仙道法門索要而去?簡直是豈有此理,把我大唐當成什么了?街頭施粥的善堂嗎?真把我大唐的寬容當成了軟弱可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