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車轆轆,駛離了綏安伯府門前熟悉的喧囂,向著皇城深處那片巍峨的琉璃黃瓦行進。
車廂內,布置得雅致而沉悶。上好的金絲楠木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厚重的錦緞簾幕隔絕了外界一切光影與聲響,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那單調而規律的“咯噔”聲,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蘇錦璃端坐于軟墊之上,身姿筆挺,面色沉靜。
坐在她對面的安和女官,自上車后便一言不發,只是閉目養神。但蘇錦璃能感覺到,那雙看似閉合的眼睛,其實一直有一道銳利的縫隙,像鷹隼一般,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是在觀察自己是否會因前途未卜而緊張、惶恐,或是坐立不安。
蘇錦璃心中了然,卻也懶得偽裝。她并非不緊張,只是前世二十年的外科醫生生涯,早已將她的心志磨煉得如手術刀般冰冷而堅韌。越是面對未知與兇險,她的大腦就越是冷靜。
她索性也閉上雙眼,任由思緒在腦海中飛速運轉,將“太子頭風”這四個字,拆解成無數種可能性。
“頭風”,在這個時代是一個籠統而模糊的概念,幾乎可以涵蓋所有原因不明的頭痛。但根據安和女官透露的“纏綿三載,痛不欲生”這兩個關鍵信息,蘇錦璃已經初步排除了一些常見的病癥。
普通的偏頭痛雖然痛苦,但一般不會讓太醫院束手無策三年之久。緊張性頭痛多為鈍痛,與“痛不欲生”的描述不符。那么剩下的,便是一些更為棘手,也更為兇險的可能。
三叉神經痛?發作時如電擊、刀割,被稱為“天下第一痛”,符合描述。
顱內占位性病變,也就是腫瘤?隨著腫瘤增大,壓迫神經,會引起劇烈頭痛,也符合描述。
甚至是……藥物性頭痛?長期服用某些丹藥或湯劑,導致了更頑固的頭痛?在這信奉丹石之術的時代,亦不無可能。
每一種可能,都像一條分岔的道路,通向截然不同的診療方案與生死結局。蘇錦璃在腦海中,為每一種可能都預設了初步的問診方向和應對策略。她知道,自己此行,沒有退路,每一步都必須精準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微微一震,緩緩停了下來。
“四小姐,
坤寧宮到了。”安和女官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她沒能從這個小姑娘臉上看到任何她預想中的情緒。
車簾被外面的小太監恭敬地掀開,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空氣涌了進來。那空氣里,似乎都帶著一股龍涎香與宮墻青苔混合的、威嚴而肅殺的味道。
蘇錦璃提裙下車,入目所及,是雕梁畫棟,丹陛朱欄。漢白玉的臺階被打磨得光可鑒人,一隊隊身著統一服色的宮女太監,垂首斂目,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穿行于回廊之間,像一群沒有靈魂的精美木偶。
這里的每一個人,每一塊磚,似乎都在用沉默訴說著皇權的至高無上。
“四小姐,請隨咱家來。皇后娘娘已在殿內等候。”安和女官的語氣比在伯府時又冷硬了幾分,她不再是“使者”,而是恢復了宮中掌事女官的身份。
蘇錦璃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視,腳步沉穩。她知道,從踏入這宮門的一刻起,她的一言一行,都將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任何一絲差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穿過幾重庭院,終于來到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前。殿門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坤寧宮”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氣象萬千。
殿門前的太監高聲通傳后,安和女官才領著蘇錦璃,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座大梁帝國最尊貴的女主人所居住的宮殿。
殿內光線略顯幽暗,數十根合抱粗的盤龍金柱支撐起高遠的穹頂。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貢毯,行走其上,悄無聲息。空氣中彌漫著比外面更加濃郁的熏香,香氣馥郁,卻也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正上方的鳳座上,端坐著一位身著朱紅鳳袍,頭戴九龍四鳳冠的女子。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顏秀美,保養得宜,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儀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憔悴。
想必,這便是當朝皇后,蕭氏。
“臣女蘇錦璃,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蘇錦璃上前幾步,斂衽下拜,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鳳座上的皇后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你,便是蘇成那個能通神明,得仙人托夢的女兒?”皇后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這一開口,便是將蘇錦璃放在了“妖言惑眾”的嫌疑之上。
蘇錦璃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從容不迫地回道:“回稟娘娘,仙人托夢,不過是臣女偶得的一場機緣,虛無縹緲,不可強求。臣女所學,亦不過是夢中所見的一鱗半爪,不敢妄稱通神。”
她巧妙地將“通神”這個危險的帽子,轉化為了“機緣”和“學習”,既解釋了醫術的來源,又顯得謙卑而可控。
皇后聽了,鳳目中閃過一絲異色,語氣稍緩:“起來吧。”
“謝娘娘。”
“本宮聽聞,你昨日以金針之術,救了中風倒地的綏安伯老夫人?”
“是。家祖母病勢兇險,臣女僥幸,才挽回一二。”
“哼,僥幸?”皇后冷哼一聲,“張太醫可是將你那番‘腦宮血溢’的言論,在太醫院傳了個遍。如今,整個太醫院都說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是歪理邪說。可本宮卻覺得,能將張太醫這等老頑固氣得拂袖而去,你這丫頭,倒有幾分膽色。”
蘇錦璃垂首道:“臣女不敢。醫者面前,唯有病情,別無其他。”
“好一個‘唯有病情’!”皇后點了點頭,終于切入了正題,“本宮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想必你已清楚。太子……本宮的皇兒,他自三年前起,便被這頭風之癥折磨得不成人形。發作之時,如萬蟻噬腦,如鋼刀刮骨,常常痛得用頭撞墻,以簪刺股。太醫院那群廢物,除了開些止痛的虎狼之藥,便是束手無策!本宮看著我兒受那般苦楚,心如刀絞!”
說到最后,這位尊貴的皇后,眼中也泛起了淚光,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屬于母親的哽咽與無助。
蘇錦璃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已是波瀾翻涌。用頭撞墻,以簪刺股,這說明疼痛的級別,已經達到了人類所能承受的頂峰!這更加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
皇后很快收斂了情緒,恢復了清冷的模樣:“本宮不管你是仙人托夢,還是真有奇才。今日,你若能瞧出個子丑寅卯來,本宮重重有賞。若你只是浪得虛名,故弄玄虛……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場,不用本宮多說吧?”
恩威并施,這便是帝王家的手段。
“臣女明白。”蘇錦璃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在為太子殿下診治之前,臣女需先向太醫院的諸位大人,請教一番殿下的脈案與過往病情。”
這是必須的程序,也是她了解信息的第一步。
皇后似乎早有預料,對一旁的安和女官道:“去,將王院判他們都叫來。”
不多時,以太醫院院判王守仁為首的四五名御醫,便魚貫而入。他們個個須發花白,神情倨傲,看向蘇錦璃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敵意。顯然,張太醫的“宣傳”,已經起了作用。
“臣等參見皇后娘娘。”
“免禮。”皇后擺了擺手,直截了當地說,“這位是綏安伯府的四小姐蘇錦璃。從今日起,她也參與太子病癥的診治。你們,將太子過往的脈案,以及這幾日的病情,說與她聽。”
王院判眉頭一皺,出列道:“啟稟娘娘,太子殿下千金之軀,豈能讓一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隨意診治?她那套‘腦宮’之說,純屬無稽之談,荒謬至極!臣恐其用些江湖術士的邪法,反倒損傷了殿下的龍體啊!”
“放肆!”皇后鳳目一凜,“王守仁,你的意思是,本宮識人不明,是非不分嗎?還是說,你們太醫院治了三年都治不好的病,也不許旁人來試試了?”
王院判被噎得滿臉通紅,不敢再多言,只得不情不愿地將一沓厚厚的脈案呈上,又簡略地將太子的病情說了一遍。他們的診斷結論,與蘇錦璃預想的差不多,無非是“肝陽上亢,風火內擾”、“痰濕阻竅,蒙蔽清陽”之類的陳詞濫調。
蘇錦璃沒有去看那繁復的脈案,她知道,那里面記錄的,不過是一次次的失敗和無效的方劑。她只是靜靜地聽完王院判的敘述,然后,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敢問王院判,太子殿下頭痛發作之時,可有固定的部位?”
王院判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問得如此具體,捻著胡須道:“頭風之癥,風邪游走不定,痛處自然也是游移不定的。”
這是一個標準的、模棱兩可的回答。
蘇錦璃沒有與他爭辯,而是轉向了皇后,柔聲問道:“娘娘,您是殿下至親之人,觀察必然最為仔細。臣女敢問,殿下發作時,所痛之處,可是在面部的某一側?譬如,是從耳前,到面頰,再到唇邊,呈一條線地痛?”
皇后仔細地回憶了一下,眼中露出一絲驚異:“你……你怎么知道?不錯!皇兒每次痛起來,都是從右邊的臉開始,他說那感覺,就像有一條火線在臉上燒!”
此言一出,王院判等幾位御醫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蘇錦璃心中更有數了,她接著問了第二個問題:“這疼痛,是一直持續的鈍痛,還是突然發作,又突然停止的劇痛?每次發作,持續多久?是數個時辰,還是只有短短的幾十息?”
皇后答道:“是突然一下就痛起來了!來得快,去得也快!有時候說句話的功夫,就不痛了。但過一會兒,又會再痛起來。正是這般反復折磨,才最是要命!”
王院判等人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這些細節,他們從未如此細致地追問過,或者說,在他們的診療體系里,這些細節并不重要。
蘇錦璃的目光變得愈發銳利,她問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娘娘,請恕臣女斗膽。殿下發作之前,可有什么征兆?譬如……說話、咀嚼、洗臉,甚至是……一陣風吹過臉頰,會不會立刻就引發那錐心刺骨的劇痛?”
這一次,皇后的臉上不再是驚異,而是徹徹底底的震驚!她猛地從鳳座上站了起來,失聲道:“神了!簡直神了!皇兒的病,正是如此!他如今連飯都不敢吃,話也不敢多說,甚至不敢開窗,就是怕一不小心,就引得那怪病發作啊!”
“轟!”
皇后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御醫的腦中炸響!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蘇錦璃,仿佛在看一個怪物。他們行醫一生,從未想過,診病可以這樣問!更從未想過,僅憑三言兩語,就能將一個糾纏了三年的絕癥,描述得如此精準,分毫不差!
這已經不是醫術了,這是妖術!
蘇錦璃沒有理會那些震驚的目光,她對著皇后,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初步診斷,那聲音清晰而堅定,響徹在寂靜的坤寧宮內:
“啟稟娘娘。依臣女之見,太子殿下所患,并非‘頭風’。”
“那是什么?”
“此癥,病根不在臟腑,不在氣血,而在面部的一條主神經之上。這條神經,臣女稱之為‘三叉奪魂脈’。此脈受損,平日里與常人無異,可一旦受到些許刺激,便會向腦宮傳遞錯誤的劇痛之感,其痛,遠勝世間任何酷刑。”
“三叉奪魂脈?”
這個聞所未聞的名詞,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院判最先反應過來,他指著蘇錦璃,氣急敗壞地叫道:“一派胡言!荒謬絕倫!什么三叉奪魂脈,老夫行醫五十年,從未聽過此等妖言!皇后娘娘,此女妖言惑眾,定是江湖騙子,請娘娘下旨,將她拿下!”
面對疾言厲色的指控,蘇錦璃卻只是淡然一笑。
她轉過身,迎著王院判憤怒的目光,也迎著皇后那雙充滿震驚、懷疑與一絲希望的復雜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不是妖言,一試便知。臣女懇請,親見太子殿下一面。臣女不施針,不用藥,只需在殿下面前,做一個小小的驗證,便可證明,臣女所言,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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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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