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合上。
曲元明回到辦公桌，拿起了江州市基礎教育資源均衡化發展專題調研報告的文件。
一頁頁翻過。
市一中，一本上線率92%，高級教師職稱占比78%。
人均財政撥款是城郊陽光小學的8.7倍。
市實驗小學，學生家長超過一半是公務員或國企高管。
而三百公里外的清河鎮中心小學。
還在用著二十年前的木頭課桌。
一個老師要帶三個年級的復式班。
市民對此積怨已久。
信訪辦的劉芳不止一次跟他提過。
每個季度，關于學區劃分和入學名額的信訪件，都占了總數的三分之一以上。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電話。
“孟凡，進來一下。”
孟凡走了進來。
“市長。”
“你馬上聯系檔案室的周長明，讓他把全市所有公立中小學的詳細檔案給我調出來。”
“市長，資料量非常龐大，特別是教師的個人檔案，恐怕……”
“我不管多大。”
曲元明打斷了他。
“我要最全、最細的。告訴老周，這是死命令。另外，通知教育局的胡局長，讓他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我辦公室。讓他帶上這份報告的原始數據和調研底稿。”
“明白！”
孟凡重重點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教育局局長胡為民出現在了市長辦公室門口。
“市長，您找我。”
“胡局長，坐。”
曲元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你的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問題找得很準。”
胡為民心里一松。
“謝謝市長肯定。教育資源不均衡，是歷史遺留問題，成因復雜，我們教育局也是壓力很大，一直在想辦法……”
“哦？想了什么辦法？”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呃……”
胡為民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們……我們搞了名校對口幫扶，組織優秀教師去薄弱學校支教，也加大了對新城區學校的硬件投入……”
“效果呢？”
曲元明淡淡地問。
胡為民的額角滲出了細汗。
“效果……有一些，但……不太明顯。老城區的家長不樂意，覺得占用了他們孩子的資源。名校的老師呢，支教積極性也不高，畢竟……待遇和環境都差了一大截。”
“所以，你的結論是，這事兒難辦，基本無解，對嗎？”
曲元明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不不，市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胡為民嚇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
曲元明笑了。
“胡局長，我這里有份孟秘書昨天連夜整理出來的東西，你也看看。”
他將一沓A4紙推了過去。
胡為民疑惑地接過來。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是一張表格。
表格的左邊，是市一中、市實驗小學等五所頂尖名校的名字。
右邊，是五所新城區和鄉鎮學校的名字。
中間，是數據對比。
高級教師數量：128 vs 3。
近三年市級以上榮譽獲得者：215人次 vs 0。
專項科研經費：3200萬 vs 15萬。
“胡局長，你告訴我，什么叫循序漸進？”
曲元明的食指在表格上重重一點。
“讓一個孩子，從一年級等到六年級畢業，都等不來一個合格的英語老師，這也叫循序漸進？讓新城區的家長，為了孩子上學，掏空六個錢包去買老破小，這也叫循序漸進？”
“我……”
胡為民張口結舌。
“你不用解釋。”
曲元明擺擺手。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聽你訴苦，也不是追究誰的責任。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我，你想解決這個問題，該怎么做？”
胡為民開口。
“市長，我認為，關鍵還是在人。教師是教育的核心。要解決問題，就必須讓優秀的教師流動起來。”
“怎么流？”
曲元明追問。
“強制輪崗。”
胡為民咬了咬牙。
“以三年為一個周期，規定所有在編教師，特別是高級、特級教師，必須有至少一年的基層或薄弱學校任教經歷。這個經歷，要跟職稱評定、評優評先、職務晉升，直接掛鉤！”
曲元明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許久，曲元明才開口。
“這個想法，不錯。但是，還不夠。”
“不夠？”
胡為民愣住了。
“你這是行政命令，是堵。”
曲元明搖了搖頭。
“人可以強制派過去，心呢？一個不情不愿的老師，到了新環境，能教好書嗎？他只會覺得這是在服刑，熬滿一年就趕緊走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胡為民面露苦澀。
“那……市長您的意思是？”
“要堵，更要疏。”
曲元明站起身。
“胡局長，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那些名師不愿意動？”
“待遇、環境、榮譽感、子女教育……”
胡為民回答。
“說對了。歸根結底，是利益。”
曲元明轉過身。
“行政命令是推力，我們還得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拉力。我們要創造一種新的利益，一種比守在名校里更大的利益！”
“我要在江州，設立一個全新的教師榮譽體系。”
“就叫江州紅燭學者。每年評選十名。入選者，一次性獎勵五十萬，享受市政府特殊津貼，優先解決家屬工作和子女入學問題。最重要的一條，這個紅燭學者的稱號，將作為提拔副校長、校長的唯一前置條件！”
胡為民倒抽一口涼氣。
“評選標準呢？”
“標準很簡單。”
曲元明伸出兩根手指。
“必須是高級或特級教師。必須在評選前的三年內，有至少一年完整的、在指定薄弱學校任教的經歷，并且，教學成績要進入該校同級前三。”
胡為民明白了。
“市長……這……這……”
“這個辦法……太妙了！釜底抽薪啊！”
“這只是第一步。”
曲元明平靜。
“有了紅燭學者，我們就有了一批愿意流動的、頂尖的鯰魚。他們去到薄弱學校，帶去的不僅僅是先進的教學方法，更是希望和競爭壓力。一條鯰魚，就能攪活一池死水。”
“對，對！”
胡為民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