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邊。
穿過封閉特訓基地錯綜復雜的鋼鐵走廊，柯瀾跟在上官驚鴻的身后，來到了一處與這冰冷軍事基地格格不入的地方。
這是一座修建在基地最深處的室內穹頂花園。
花園內，沒有外界那灰敗的荒原氣息，也沒有訓練場里刺鼻的硝煙味。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高級且寧靜的冷香。
穹頂之上，模擬著最完美的日光，灑在下方那些外界難得一見的珍稀靈植上。
潺潺的靈泉在假山間流淌，幾只散發著微光的靈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這里，是上官驚鴻這位真帝的私人休憩之地。
“坐吧。”
上官驚鴻走到一張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圓桌旁，隨意地坐下，姿態依舊慵懶。她沒有招呼柯瀾喝茶，也沒有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寒暄與客套。
當柯瀾在她對面落座的那一刻，花園里那原本寧靜祥和的氛圍，仿佛在一瞬間被抽干了。
沒有廢話。
上官驚鴻收起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那雙紫金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直勾勾地盯著柯瀾。
“告訴我，你第一次在廣場上看到我時，那個眼神……是怎么回事？”
上官驚鴻的聲音很輕，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我活了五百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無數種眼神。”
“崇拜、敬畏、恐懼、甚至是因為我這副皮囊而生出的貪婪與褻瀆……這些我都能一眼看穿。但我唯獨看不懂你。”
上官驚鴻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仿佛要將柯瀾整個人生吞活剝、里外看個通透。
“你看我的眼神，絕對不是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生人’，更不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考官’或‘真帝’。”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甚至帶著濃烈悲傷與懷念的情緒……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已經死去了很久的故人。”
上官驚鴻一字一頓地逼問：“柯瀾，你到底……透過我，在看誰？或者說，你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面對這位當世最強真帝之一的直白質問，柯瀾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坐在溫玉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隱隱有些發白。
她當然不可能告訴上官驚鴻：“我前世是一位女帝，我親眼看著你為了守護帝都，被深淵魔神一槍貫穿了心臟，最后化作漫天紫金煙花尸骨無存。”
這種駭人聽聞的“重生”真相，一旦說出口，不僅無法解釋，甚至可能會給自己和身邊的隊友帶來無法預估的滅頂之災。
可是，面對上官驚鴻這種活成了人精的老怪物，普通的謊言根本無濟于事。
柯瀾沉默了。
花園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靈泉滴落的“滴答”聲在空氣中回蕩。
這漫長的沉默，足足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最終，柯瀾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同樣深邃的眼眸毫不避諱地迎上了上官驚鴻的注視。
“我……做過一場夢。”
“夢？”
上官驚鴻微微瞇起了眼睛。
就在柯瀾吐出那個“夢”字的瞬間，整個穹頂花園的空氣陡然變得凝重無比，仿佛有十萬座大山憑空壓了下來！
上官驚鴻沒有絲毫掩飾，直接將她那屬于真帝級別的恐怖精神感知，開到了最大！
紫金色的精神力如同實質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柯瀾所在的區域。
上官驚鴻的精神觸角，甚至在這一刻隱隱連接上了柯瀾的表層思想！
這不是搜魂，這是一種極其霸道且精準的“情緒測謊”。
在真帝級別的精神連接下，任何細微的心跳加速、任何大腦皮層的異常波動、任何為了編造謊言而產生的邏輯斷層，都會被無限放大，無所遁形。
她要借此，判斷柯瀾接下來的每一句話，到底有沒有說謊。
“既然是夢，那便說來聽聽。”
“你……夢到了什么？”
感受著大腦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窺探感，柯瀾咬緊了牙關，強忍著靈魂深處傳來的戰栗。
她沒有去編造，也沒有去偽裝。
因為她接下來要說的，雖然被她冠以“夢境”之名，但在她的靈魂記憶中，那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令她刻骨銘心的血色歷史！
用真實的情緒去訴說真實的歷史，這是最完美的“謊言”。
“我夢見……”
柯瀾緩緩閉上眼睛，前世那末日般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海中重現。
“我夢見，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那是深淵的裂縫，連陽光都被吞噬了。”
“無窮無盡的妖魔，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樣從天上傾瀉而下。那些妖魔的等級，高得令人絕望……帝都的城墻倒塌了，繁華的街道變成了煉獄，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人類的哀嚎。”
柯瀾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上官驚鴻的威壓，而是因為那段記憶所帶來的、切膚之痛的絕望。
上官驚鴻的精神觸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絕望，她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種真實到仿佛親身經歷過的絕望情緒，絕對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小姑娘能夠憑空臆想出來的！
“然后呢？”上官驚鴻沉聲追問。
“然后……一頭來自深淵的上位魔神，降臨了。”
柯瀾猛地睜開眼睛，“它帶來了足以抹殺帝都億萬生靈的滅世一擊。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等死，包括我。”
“可是，就在那個時候……”
柯瀾的眼眶濕潤了，前世那個總是沒個正經、卻在最后關頭擋在所有人面前的紫色背影，再次浮現在眼前。
“你站了出來。”
“你燃燒了本源，燃燒了紫金鳳凰的涅槃之火，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火鳳。你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地擋下了魔神的那一擊，護住了整座城市，護住了我們所有人。”
“但是……”柯瀾的聲音哽咽了，“你卻在生命力耗盡的最虛弱時刻，被魔神一槍貫穿了心臟。”
“你就那樣……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柯瀾的話音落下，花園里陷入了死寂。
上官驚鴻呆呆地坐在石凳上，那雙總是運籌帷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金眼眸中，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柯瀾。
在這個過程中，她那連接著柯瀾表層思想的精神感知，一直處于全功率運轉狀態。
沒有謊言。
沒有任何編造的痕跡。
在柯瀾訴說這段“夢境”的時候，上官驚鴻不僅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虛假，甚至……她通過精神連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種天空碎裂的壓抑、感受到了那漫天妖魔的恐怖氣息、感受到了那種失去守護者后的極致悲慟！
柯瀾描繪的那種絕望與悲傷，真實得讓人窒息，真實得連她這個局外人，都感覺到心臟一陣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