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武裝部家屬院,某棟小樓,燈火通明。
陸搖處理完手頭幾份緊急文件,看了看時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襯衫衣領,拿起一盒上等茶葉,走出了自己的臨時住所。
穿過幾棟樣式相近的小樓,他來到唐正軍家門前。
開門的是唐正軍本人,穿著居家便服,微笑道:“來了,進屋。”
“唐局,晚上好了?!标憮u遞上茶葉,“一點心意。”
“嘖,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碧普娺€是接過,順手放在玄關柜子上,“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到了就行?!?/p>
屋子里暖氣很足,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柳姨從廚房方向走來,系著素色圍裙,臉上是溫婉的笑意:“陸搖來了,先坐會兒喝杯茶,還有兩個菜就好?!?/p>
“柳姨,辛苦你了,簡單吃點就行,不用太麻煩?!标憮u客氣道。
“不麻煩,萱萱也回來了,這丫頭嚷著要給她做好吃的?!绷陶f著,朝樓上喊了聲,“萱萱,你陸大哥來了,快下來!”
樓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唐萱萱穿著一身藕粉色的家居服,頭發松松地綰在腦后,幾縷碎發散落在白皙的脖頸邊。她下樓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看到陸搖站在客廳里,腳步卻又不自覺地放慢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陸……陸大哥?!彼穆曇糨p柔,眼神有些閃躲。
“萱萱,好久不見。”陸搖微笑著點頭。
唐正軍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嘆氣。柳姨則是笑容不變,招呼道:“你們爺倆先聊著,萱萱來幫媽把水果端出來?!?/p>
趁著母女倆去廚房的間隙,陸搖跟著唐正軍走到陽臺旁的茶室。
“今天忙得怎么樣?”唐正軍遞過一杯澄澈的茶湯,隨口問道。
陸搖接過,抿了一口才道:“鎮上算是暫時穩住了。該設的卡設了,該派的巡查隊派出去了,宣傳也跟上了。但人心……”他搖了搖頭,“總有些人覺得山里有金子,不撿白不撿。我倒不擔心他們真能找到什么,就怕有人利令智昏,財迷心竅,在山里出點意外?!?/p>
唐正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語氣淡然:“定好了規矩,明確了責任后果,剩下的就是個人選擇。咱們不是他們的爹媽,管不了那么寬。真要有人不聽勸往里闖,出了事,那也是咎由自取。”
陸搖笑了笑:“唐局這話在理。俗話說的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對!就是這句!”唐正軍一拍大腿,“我剛才就想說這個,一時沒想起來。還是你們讀書人腦子活,詞兒多。”
陸搖連忙擺手:“唐局你可別這么說。你是前輩,經驗豐富,看問題一針見血。我這是班門弄斧了?!?/p>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輕松了不少。
不多時,柳姨招呼開飯。餐廳的圓桌上擺了七八個菜,有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等,還有一道湯色乳白的羊肉煲,顯然是花了心思的。保姆在一旁幫著布菜。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隨便做了點?!绷绦χo陸搖夾了塊魚肉,“聽老唐說你最近辛苦,多吃點?!?/p>
“謝謝柳姨,已經很豐盛了?!标憮u道謝。
唐萱萱坐在陸搖斜對面,低著頭小口吃飯,偶爾悄悄抬眼瞄一下陸搖,又迅速垂下眼簾。
餐桌上的話題主要圍繞著縣里的一些趣聞,避開了敏感的金礦和人事話題,氣氛融洽。
飯后,移步客廳繼續喝茶閑聊。陸搖接到一個工作電話,是鎮里巡查隊長匯報晚間執勤情況,他簡短指示了幾句。掛斷后,又陸續有幾個信息和電話進來,他都一一處理。
唐正軍見狀,笑道:“你現在可是大忙人,身兼兩職,電話都快成熱線了。”
陸搖無奈搖頭:“都是些瑣事。金礦的消息一出來,千頭萬緒,不敢大意。”
又坐了約莫半小時,陸搖起身告辭。唐正軍和柳姨送到門口。
“陸大哥,我……我送送你吧?!碧戚孑婧鋈还钠鹩職庹f道,臉頰又紅了。
唐正軍和柳姨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算是默許。
陸搖略微猶豫,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萱萱了?!?/p>
陸搖和唐萱萱并肩走在通往他住處的石板小徑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
唐萱萱的心跳得很快。她有很多話想問,可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她怕問得太唐突,惹他反感。
陸搖則是一邊走,一邊在腦子里過濾今天收到的各類信息,思考明天的安排。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工作短信,他放慢腳步,快速打字回復。
兩人繼續往前走,很快到了陸搖住的那棟小樓前。
“我到了,謝謝你送我?!标憮u停下腳步。
唐萱萱看著眼前這棟和其他領導住宅并無二致的小樓,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陸大哥,我……我能進去看看嗎?就看一下。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樣的?!?/p>
陸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想到唐正軍夫婦的款待,他終究不忍拒絕。
“當然可以,不過里面很簡單,沒什么好看的。”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客廳的燈亮起,光線有些冷白。屋子里的陳設確實簡單得近乎簡陋。整個空間整潔,但缺乏生活氣息。
“陸大哥,你就住這兒?。俊碧戚孑嬗行┯牣惖丨h顧四周,“這也……太簡單了點。你平時吃飯怎么辦?”
“一個人住,怎么方便怎么來?!标憮u走到飲水機旁,給她倒了杯熱水,“單位有食堂,偶爾在外面吃。自己做太麻煩,也沒時間。”
唐萱萱掃了一遍,沒有女性的衣物,沒有情侶的合影,沒有任何顯示有另一個人共同生活的痕跡。甚至連洗漱臺上,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套男性用品。
她就想:他真的有個未婚妻嗎?
如果真有,怎么會一點痕跡都沒有?熱戀中或訂婚中的男女,即便暫時分居,房間里也總會留下些對方的印記——一張照片,一件小禮物,甚至只是不同于主人習慣的擺設。
可她什么都沒看到。這里徹頭徹尾就是一個單身男人的臨時居所。
陸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縣府辦值班室打來的,有份急件需要他連夜確認。
“萱萱,不好意思,今晚恐怕沒法多陪你了。還有些緊急公務要處理。”
唐萱萱回過神來,連忙放下水杯:“沒關系沒關系,你忙你的!我……我這就回去。”
她有些慌亂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搖一眼,眼神復雜,“陸大哥,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好,路上小心?!标憮u將她送到門外,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才關上門。
唐萱萱回到家,臉頰有些發燙。
柳姨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隨意收拾,保姆在廚房收拾。見女兒回來得這么快,神色還有些異樣,柳姨就問:“怎么回來這么早?沒在陸搖那兒多坐會兒?”
“他忙死了,電話一個接一個?!碧戚孑嬉黄ü勺?,抱起一個抱枕,語氣有些悶,“媽,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么事?”柳姨看著她。
“我去了陸大哥家。他家……特別簡單,就跟他這個人一樣,冷冷清清的??蛷d里除了書就是書。最重要的是——”唐萱萱湊近母親,聲音更低了,“一點女人的東西都沒有!連雙多余的拖鞋,或者一支不一樣顏色的牙刷都沒看見!你說,一個真有未婚妻的男人,家里能是這個樣子嗎?”
柳姨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意外的表情。等女兒說完,她才緩緩開口:“所以呢?你覺得他在騙我們?騙組織?”
“難道不是嗎?”唐萱萱有些急切,“媽,你也去過他家,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我是去過。”柳姨點點頭,“他剛搬進去沒多久,很多東西都沒置辦齊全。一個單身男人,工作又忙,顧不上收拾很正常。他家里人都在外地,未婚妻……”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陸搖說過,他未婚妻情況比較特殊?!?/p>
“特殊?怎么個特殊法?”萱萱追問,“不能見面?不能聯系?連張照片都不能擺?媽,這話你信嗎?”
柳姨看著女兒焦急又帶著期盼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氣。她何嘗沒懷疑過?以女人的細心和直覺,她早就在各種細節中覺察到不對勁。
“萱萱,”柳姨拉過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陸搖這個年輕人,我跟你爸私底下聊過,他很不簡單。他說的那個未婚妻,我們猜測,身份可能真的很特殊。特殊到……現在不能公開,甚至不能常聯系?!?/p>
“身份特殊?難道是特工,間諜?還是在逃犯?”萱萱腦洞大開。
柳姨被女兒逗笑了,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胡思亂想什么!我們猜,可能是家世背景相差太大,或者雙方家庭有特殊約定,再或者……女方本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陸搖說過,他們有個約定,等到三十五歲,如果男未婚女未嫁,就在一起?!?/p>
“三十五歲?”萱萱驚呼,“那還要等好多年!這算什么約定?太不靠譜了!”
“是啊,聽起來是有點……”柳姨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你爸說,陸搖不是那種會編這種荒唐借口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甚至有點……無奈。所以我們更傾向于相信,這里面有我們不知道的、也很難逾越的現實阻礙。陸搖現在和對方,可能都在為縮短這個距離而努力,只是這個過程,注定不會容易?!?/p>
“所以……就算他沒有騙人,是真的在等一個人,”萱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失落,“那也意味著,他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別人占得滿滿的了。別人進不去,我也……進不去?!?/p>
柳姨心疼地摟住女兒的肩膀:“傻孩子,感情的事,強求不來。你現在還年輕,見過的世界還小,將來會遇到更多的人。也許過段時間,你自己就看開了?!?/p>
“可我就是喜歡他嘛……”萱萱把臉埋在抱枕里,聲音悶悶的。
緣分這東西,說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