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新竹鎮政府辦公樓內。
鎮黨委副書記覃振華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辦公室,習慣性地翻閱著桌上新送來的文件。當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剛收到的傳真件上時,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驚訝。
傳真件的標題赫然是《關于恢復陸搖同志新竹鎮鎮長職務的通知》,落款是大龍縣委辦公室,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這么快就恢復了?”覃振華心中暗驚。
陸搖被暫停職務才幾天?這撤職和復職的速度,簡直如同兒戲,卻又真實地反映了縣里高層博弈的激烈與反復。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傳真上的聯系方式,給縣委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核實。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復,并被告知“請通知陸搖同志即刻恢復正常工作,主持新竹鎮全面事務”后,覃振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又對陸搖的能量有了新的認識。
他立刻撥通了陸搖的手機。
“陸鎮長!好消息!縣委的正式傳真通知到了,你的鎮長職務恢復了!讓你馬上回來主持工作!”覃振華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電話那頭,陸搖的語氣卻異常平靜,仿佛早已知曉:“嗯,通知我看到了。既然文件到了,我這就回鎮上?!?/p>
“你……你早就知道了?”覃振華有些意外。
“昨晚聽到些風聲?!标憮u輕描淡寫地帶過,“好了,我馬上回去。新竹鎮這一攤子事,還得接著干?!?/p>
他心中雪亮,這絕非秦勝本意,而是來自更高層面的壓力所致。無論秦勝、趙立峰乃至周家背后有什么盤算,現在都不是他能夠深度介入的。他當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守住新竹鎮這個基本盤,穩扎穩打。
當陸搖的車再次駛入鎮政府大院時,覃振華已經帶著幾位在家的班子成員和部分中層干部在樓前等候了。雖然算不上隆重的歡迎儀式,但這份姿態已然表明,陸搖在鎮里的權威并未因短暫的停職而受損,反而更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陸鎮長,歡迎回來!”覃振華上前一步,熱情地握手。
“謝謝大家,辛苦了。”陸搖與眾人簡單寒暄,神色如常,“都回到崗位吧,各項工作照常進行,新鎮建設是重中之重,不能有絲毫松懈。”
他言簡意賅,迅速將氣氛拉回到工作狀態。
眾人散去后,陸搖的貼身秘書快步跟上,趁周圍沒人,壓低聲音急切地匯報:“鎮長,你可算回來了!辦公室來了個律師,等你半天了,來者不善,很難纏!”
陸搖腳步不停,眉頭微挑:“律師?什么來頭?為什么事?”
“說是為去年地質災害的遇難者和傷者家屬來討要‘補償’的。”秘書語速很快,“這人叫鐘小芳,在縣里司法圈有點名氣,業務能力不錯,但……風評不太好,認錢不認人,是縣城惹不起的訟棍。他指名要見你,說要討個說法。我問具體什么事,他堅持要跟你面談。我怕你回來晚點,他就要開始鬧了?!?/p>
陸搖心中冷笑,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職務剛恢復,麻煩就找上門了。他看了一眼日程,上午暫無緊要安排,便道:“行,那就見見這位大律師?!?/p>
推開鎮長辦公室的門,陸搖就看到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廉價西裝、地中海發型、腳踩一雙沾著泥點皮鞋的中年男人,正大剌剌地斜靠在待客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見到陸搖進來,那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注意點形象!陸鎮長來了!”秘書不滿地呵斥道。
那律師鐘小芳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打量了陸搖幾眼,似乎驚訝于他的年輕和沉穩氣場,收斂了幾分倨傲,擠出一絲職業化的笑容,伸出手:“陸鎮長,久仰,鄙人鐘小芳,這是我的名片?!?/p>
陸搖仿佛沒看到他伸出的手,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后坐下,將公文包放在一旁,這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鐘律師是吧?你找我要錢?說說怎么個情況?!?/p>
鐘小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回,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他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陸鎮長快人快語。我不是為自己要錢,是受委托,為去年地質災害中的遇難者家屬和傷者,來討要他們應得的、額外的補償。這是部分當事人的委托書和身份證明?!彼麑⒉牧贤七^桌面。
陸搖拿起材料,快速翻閱。上面的名字和身份證信息他有些印象,下鄉走訪時確實見過這幾戶人家。
他放下材料,目光銳利地看向鐘小芳:“鐘律師,我記得很清楚。災后的撫恤和賠償金,是由縣里派出的專項工作組,按照相關政策標準,足額發放到位的。我當時也逐戶慰問過,當時并未聽說有什么異議。怎么現在又冒出補償一說了?”
鐘小芳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說:“陸鎮長,你可能有所不知。當時工作組和……嗯,主要是你的前任領導們,在跟受害者家屬談的時候,口頭承諾過,因為鎮里財政困難,先按較低標準支付,等以后鎮經濟好轉了,一定會追加補償。現在新竹鎮新鎮建設搞得紅紅火火,聽說鎮礦企也效益大好,這‘經濟好轉’了,承諾是不是該兌現了?”
“口頭承諾?追加補償?”陸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鐘律師,你是專業人士,不該犯這種錯誤。地質災害第二天,前任書記鎮長就因為涉嫌違紀被帶走調查了,你怎么得到他們的口頭承諾?后續所有的賠償工作,都是由縣里專門工作組全權負責,依法依規辦理的。我怎么從未聽說過有這種‘先低后補’的政策?你所說的口頭承諾,有錄音、錄像還是書面紀要?是代表縣委縣政府,還是代表個人?”
鐘小芳被問得一滯,強辯道:“當時……當時情況特殊,很多是口頭溝通。但承諾是確實存在的!當時說是由鎮上財政將來負擔?,F在鎮上有錢了,不能賴賬吧?這關乎政府公信力!”
“我想我剛才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陸搖身體微微后靠,語氣不容置疑,“主張權利,需要證據。如果你和你的當事人認為權益受損,請提交完整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據材料,證明縣里或鎮里確實做出過這樣的正式承諾。否則,僅憑你一面之詞,我無法受理。好了,我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他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鐘小芳臉色變得難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鎮長如此強硬且滴水不漏。他賴著不走,語帶威脅:“陸鎮長,你這是打算賴賬了?要是這樣,那我今天還真就不走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陸搖目光一冷,語氣嚴厲:“鐘律師!你是懂法的人!妨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是什么性質,你應該比我清楚!鎮政府隔壁就是派出所,需要我請那邊的同志過來,幫你普及一下法律知識,或者請你過去‘坐坐’,冷靜一下嗎?”
陸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鐘小芳的氣焰。他深知真要把事情鬧大,對自己絕無好處。他狠狠地瞪了陸搖一眼,抓起公文包站起身,色厲內荏地摞下一句:“哼!陸鎮長,你好大的官威!咱們……走著瞧!”
看著鐘小芳灰溜溜而去的背影,陸搖眼神冰冷。這絕不會是最后一次。這些依附于地方勢力的“訟棍”,不是縣城婆羅門,那也是一伙的。
而一些信息閉塞、容易被人煽動的群眾,往往就成為他們利用的工具。
“村民的劣根性,就是容易被人糊弄。”陸搖心中暗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