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陸搖的車駛入縣委縣政府大院時,立刻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院子里比平時整潔了許多,幾個后勤科的職工正忙著更換花壇里枯萎的盆景,新栽種的鮮花色彩艷麗,透著一種刻意的迎賓感。
大樓入口處,甚至已經擺好了“熱烈歡迎縣委縣政府新領導”的簡易指示牌支架,只待貼上名字。
陸搖眉頭微蹙,攔住一個行色匆匆的辦公室工作人員:“同志,這是怎么回事?新書記和縣長明天就到?”
那人抱著文件,搖搖頭:“陸鎮長啊,具體時間還不清楚。市里辦公廳的通知只說就這一兩天,隨時可能到,要求我們做好一切接待準備,時刻待命。大家這不都忙著呢嘛!”
陸搖心中了然,這是上級領導駕臨前的標準流程,意在營造一種緊張而又充滿期待的氛圍。他沒再多問,徑直走向主樓,熟門熟路地來到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外間。
蘇倩倩的秘書正低頭整理文件,見到陸搖,立刻起身:“陸鎮長,你來了。蘇縣長正在里面處理事情,我給你通報一聲。”
“不用通報了,讓他進來吧。”里間傳來蘇倩倩的聲音,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陸搖推門進去,蘇倩倩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對著電腦屏幕敲打著什么,頭也沒抬,語氣帶著一絲慣有的、居高臨下的調侃:“喲,陸大鎮長不在你的新竹鎮堅守崗位,跑我這縣衙來有何貴干啊?”
陸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開門見山:“晚上有空嗎?我讓覃振華過來,我們開個民主生活會,先把他的問題處理掉。”
聽到是正事,蘇倩倩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抬起眼,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審視地看著陸搖:“哦?鐵了心要保他們?你可想清楚了,這渾水蹚進去,容易沾一身泥。”
她嘴上說著利害,但心底那點因為陸搖省城“不聽話”而積攢的怨氣,在見到他本人后,莫名消散了大半。反而看著他俊朗的模樣,有種心里不受控制地高興。
“不是‘他們’,是只有覃振華一個。”陸搖糾正道,“其他人要錢不要命,心存僥幸,不肯坦白。他們根本不明白,這次顧時運過來,核心任務就是抓紀律、反腐倡廉,新竹鎮前任班子兩個最高領導落馬,正是他樹立權威、打開局面的最佳切入點。那些人,沒救了。”
蘇倩倩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片刻。如果只保一個覃振華,操作難度和風險確實小很多,對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而言,也就是打個招呼的事。“行吧,既然你堅持,就按你說的辦。晚上讓他過來,把事情在內部消化掉。不過,”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陸搖,會開完了,你得陪我吃宵夜。省城那頓你欠我的,該補上了。”
“宵夜好說。”陸搖爽快答應。保住覃振華,兌現承諾,穩定新竹鎮的班子,這才是當前首要目標。至于一頓飯,無關緊要。
正事談妥,辦公室內的氣氛微妙地緩和了一些。陸搖本打算告辭,蘇倩倩卻叫住了他:“急什么?坐下聊聊。你怎么突然就從省城跑回來了?我后來去酒店找你,說你退房了。怎么,是你那個神秘的‘未婚妻’去找你了?”
陸搖看著她:“不是你未婚妻,是你老母。”
蘇倩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閃過一絲尷尬和惱怒:“陸搖!我跟你好好說話,你別罵人!再這樣,剛才說的事我可反悔了!”她以為陸搖在故意用粗話譏諷她。
“我沒罵人,我說的是事實。”陸搖面無表情,“你母親,蘇夫人,帶著人半夜刷開我的房門,就為了看看你是不是藏在我那里。她還說那酒店老板是她朋友,讓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只好連夜回來了。這事,你真不知道?你覺得我有必要在這種事上撒謊嗎?”
蘇倩倩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確實知道母親對陸搖有看法,但沒想到會做出如此出格、如此掉價的事情。這讓她感到無比難堪,同時也對母親的行為產生強烈的不滿和無奈。她煩躁地揮揮手:“我……我哪知道她會這樣!她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陸搖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蘇縣長,你母親以前是不是沒讀過多少書?你的智慧和眼界,看來不是遺傳自她。”
這話帶著明顯的冒犯,但蘇倩倩此刻正對母親憋著一肚子火,竟沒立刻發作,反而下意識地回應:“是沒讀多少書,可她需要讀什么書?她的身份地位擺在那里!”
說完她立刻反應過來,瞪了陸搖一眼:“喂!你這么說她,小心我告訴她,她那人小心眼得很,以后更變本加厲地針對你!”
“那正好,你幫我勸勸她,讓她別再盯著我不放。”陸搖順勢接話,“這嚴重干擾我的工作。我沒時間也沒精力應付這些無謂的糾纏。”
“我說話要是有用,她昨晚就不會去了!”蘇倩倩沒好氣地說,“她根本不聽我的。”
“那你父親呢?他也管不了她?”陸搖追問,試圖尋找能制約蘇母的力量。
蘇倩倩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陸搖:“你想讓我爸怎么管?讓他命令我媽呆在家里別出門?這不現實!告訴你吧,我媽在蘇家內部是持有股份的,有自己的話語權和經濟來源。我爸在很多事上,也得讓她三分。明白了嗎?”
陸搖聞言,心里徹底涼了半截。
原來如此,蘇母的強勢并非僅僅源于夫家的權勢,自身在家族內部也有根基。這意味著,想通過正常途徑讓她停止干涉,幾乎不可能。
他總不能想辦法去“對付”蘇母,那會觸犯更多、更深的忌諱,死得更快。他與蘇母的對抗,目前只能局限于具體事務,尤其是在他職權范圍內的事,比如堅決頂住蘇家人在新竹鎮違規開礦的壓力。
“算了,先集中精力處理覃振華的事吧。”陸搖壓下心頭的煩躁,將話題拉回正軌,“其他的,等顧時運他們來了,看有什么新指示再說。蘇縣長,有一點我們必須達成共識,你要頂住壓力,堅決反對顧時運把新竹鎮作為反腐第一站的打算。真要徹底換血,代價太大了。”
蘇倩倩卻似乎并不太在意,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說出一句讓陸搖心寒的話:“換就換唄。陸搖,你要明白,那是他們自身有問題,才怕被查。這不是你的問題。反過來想,如果新竹鎮離開了現在這批人就真的運轉不了,那恰恰說明你陸搖這個鎮長領導無方,缺乏相應的能力。所以,遇事別總想著護短,要從大局看問題,政治成熟一點。”
“政治成熟?”
陸搖重復著這四個字,眼神銳利地看向蘇倩倩,譏諷起來,“這是黃主席教你的看法,還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蘇倩倩哼一聲:“你少小看人!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看法和長進嗎?哼!”
她自覺話不投機,也不想再爭論,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該說的都說了。晚上我會準時參會。沒別的事,你就先回去吧,我這兒還一堆事呢!”
陸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干脆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