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縣委書記辦公室內,氣氛嚴肅而微妙。
縣委書記顧時運和縣長霍庭深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對坐,兩人面前的紫砂壺里泡著上好的茶葉,但似乎都無心品鑒。
桌面上攤開的,正是陸搖提交的那份《關于清溪鎮成立鎮屬基建公司并申請道路修建專項資金的規劃方案》。
霍庭深拿起方案又放下,率先打破了沉默:“顧書記,陸搖同志送的這份方案,我仔細看了。黨建部分寫得扎實,理論聯系實際,經濟發展這塊的思路也清晰,目標明確。看來他不光是筆桿子硬,抓經濟也確實有點想法,是個難得的復合型人才啊。”
作為縣長,他主抓全縣經濟,自然希望手下多幾個能干事、會干事的干部。清溪鎮雖然是貧困鎮,但如果真能在陸搖手里發展起來,對提升全縣經濟總量和數據亮點,無疑是個加分項。
顧時運關注的焦點更宏觀,也更謹慎。“想法是好的。但問題是,錢從哪里來?按他這方案里的標準,修一條像樣的路,沒個兩千萬下不來。縣財政的情況你清楚,窟窿多,盤子大,哪里擠得出這么多錢投到一個偏遠鄉鎮?”
“兩千萬肯定不現實。”霍庭深搖搖頭,語氣務實,“但一點不支持也說不過去。清溪鎮底子最薄,適當給點啟動資金,既是幫扶,也是試探。看看陸搖是不是真有能力,用有限的資源撬動更大的局面。我看,先批個幾百萬,堵堵他的嘴,也看看他的成色。”
顧時運聞言,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掃過霍庭深:“老霍啊,你這話,讓我想起陸搖在新竹鎮搞新鎮項目的時候,項目都捅到趙省長的案頭了。當時,副省長趙立峰同志,是不是也抱著類似的想法,給點啟動資金,看看這小子能折騰出什么花樣?結果呢?他還真搞成了。”
霍庭深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顧書記這么一說,倒真有幾分異曲同工。看來這陸搖,不僅有點子,還有點運氣,或者說,他這份干事創業的赤誠之心,確實容易打動上面,也值得我們組織在可控范圍內幫扶一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了一絲提醒的意味,“說起來,顧書記,在新竹鎮那次反腐風暴里,陸搖頂著壓力,基本穩住了局面,支持了縣里的工作,也算是有功之臣。我們對他,多少也該有點補償吧?”
顧時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對陸搖的能力是認可的,新竹鎮那個爛攤子能迅速重建且沒出大問題,證明陸搖有實績、守底線。
但他內心深處始終對陸搖保持著一份警惕,這個年輕人太有主見,背景也有些模糊,未必能成為他顧時運的“自己人”。
他沉吟片刻,最終擺了擺手,也定調:“功是功,過是過,兩碼事。清溪鎮的路,讓他去折騰吧。方案原則同意,資金量力而行。希望他真能把路修成,別搞出什么亂子就行。”
這等于為這件事拍了板。
“好,那就按這個思路辦。”霍庭深點頭,解決了清溪鎮的資金申請,他話鋒突然一轉,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顧書記,還有件事。陳光副縣長最近為了青洞山那個項目,上躥下跳得厲害,手伸得有點長了。你看……是不是找個機會,敲打敲打?或者……”
他后面的話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是否考慮動一動陳光。
顧時運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恢復平靜,緩緩搖頭:“時機還不成熟。再等等看。”
他需要陳光在后面牽制某些勢力,也需要更多確鑿的把柄。現在動陳光,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發市里更高層面的反彈。
霍庭深聞言,心領神會,不再多言。看來顧時運要么是覺得陳光這條魚不夠肥,要么是忌憚陳光在市里的根基。
一小時后,陸搖風塵仆仆地趕到了縣長霍庭深的辦公室。秘書奉上熱茶后悄然退下,將空間留給兩人。
霍庭深沒有過多寒暄,讓陸搖簡要匯報了近期在清溪鎮調研的情況。聽到陸搖已經深入幾個村莊實地走訪,掌握了大量一手資料,霍庭深暗暗點頭,難怪這小子寫的方案能直指要害,原來是功夫下在了平時。
“陸搖啊,”霍庭深進入正題,拿起那份方案,“你和顧書記匯報后,我們又碰了一下。你和清溪鎮班子的這份規劃,思路是清晰的,方向是對的。縣委縣政府原則上同意你們啟動這條路的修建工程。”
陸搖心中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期待:“謝謝霍縣長,謝謝縣委縣政府的支持!我們一定……”
“你先別急著表態,”霍庭深抬手打斷他,語氣變得嚴肅,“支持是支持,但縣里的困難,你也清楚。財政盤子就那么大,到處都要用錢。特別是港務經濟區,那是關系到全縣未來幾十年發展、惠及百萬人口的重點戰略項目,是大局!你們清溪鎮的路,重要是重要,但畢竟只關乎幾萬群眾。孰輕孰重,你要有清醒的認識。”
陸搖立刻挺直腰板,神色鄭重:“霍縣長,我明白。局部服從全局,這個道理我懂。縣里能給我們支持,我們已經非常感激了。我們保證,有多少錢,辦多大事,絕不給縣里添麻煩!”
“嗯,有這個態度就好。”霍庭深滿意地點點頭,給出了具體的數字,“經過研究,縣財政最多能給你們協調五百萬,作為項目啟動資金。如果后續項目進展順利,確實有效果,或許還能再爭取追加三百萬左右。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后續的錢,什么時候有,有多少,都不好說,不要抱太大希望,更不準來回跑、反復要!”
“五百萬……足夠了!謝謝霍縣長!”陸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立刻表態,“請縣長放心,我們一定精打細算,把這筆錢用在刀刃上,盡快讓項目見到實效!”
霍庭深看著陸搖,提醒:“陸搖啊,你是個聰明人。五百萬,別說修一條達標的路,就是補償征地拆遷,恐怕都緊巴巴。你跟我交個底,后續的資金缺口,你打算怎么解決?我可警告你,量力而行,嚴禁違規舉債!特別是鎮政府,絕不允許增加隱性債務!這是紅線!”
陸搖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語氣沉穩而自信:“霍縣長,請你放心。政府的歸政府,市場的歸市場。我們絕不會讓鎮財政背負不該背的包袱。我的想法是,通過剛剛申請成立的鎮屬基建投資公司這個平臺,在嚴格監管、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嘗試引入一些項目專項債或者尋求與社會資本合作。用未來的收益和項目的效益來吸引資金,自己想辦法滾動發展。當然,所有操作都會嚴格按程序報批,絕對不碰紅線!”
霍庭深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陸搖的這個思路,既規避了政府直接負債的風險,又體現了利用市場手段解決問題的創新意識,符合當前的政策導向。雖然具體操作起來仍有風險,但至少方向是對的,也顯示了陸搖敢于突破、善于謀劃的能力。
“嗯……思路可以探索。”霍庭深最終沒有否定,但語氣依舊謹慎,“但是陸搖,經濟工作,尤其是融資這件事,水很深,一定要慎之又慎!方案要做得扎扎實實,風險評估要到位。發現問題,及時剎車,寧愿項目慢一點,也絕不能爆雷!明白嗎?”
“明白!霍縣長,我一定牢記你的指示,穩字當頭,穩中求進!”陸搖鄭重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