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燈光柔和。
袁征將自己了解的情況，競爭對手的潛在人選、各自的背景優勢、省里市里可能的態度傾向，以及他自己目前的運作情況和優劣勢，向陸搖和盤托出。他說得很詳細，顯然做了大量功課，但也透露出一種志在必得的急切。
陸搖安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茶，他能理解袁征的渴望。
從正處（或副廳）的區委書記到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看似只是半級或平級調動，但含金量天差地別。
省城的副市長，接觸的層面、掌握的資源、未來的上升空間，遠非普通地級市可比。
更重要的是，這幾乎是一條通往更高層級的“快車道”——干滿一屆副市長，運作得當，調任重要地市市長，或省直重要廳局一把手，再往上，副省級、乃至部級，都有了想象空間。
袁征今年五十上下，正是年富力強、謀求關鍵一步的年齡，這種渴望，幾乎是所有有抱負官員的本能。
但同時，陸搖也從袁征的敘述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競爭對手中，那個被袁征多次提及、背景深厚的劉建明，因為培訓名額被自己“頂替”而暫時受挫，但依舊有可能被提拔。
此外，袁征并未提到，但陸搖從蘇倩倩和江姚處隱約知曉的，還有蘇家和江家可能暗中支持的人選。省城這個副市長位置，就像一塊肥肉，早已被無數雙眼睛盯上，有些派系甚至志在必得。
袁征說完，看向陸搖：“陸秘書長，我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老爺子說你眼光獨到，常有奇謀。依你看，我這次，勝算幾何？該怎么運作，才能最大限度地增加把握？”
陸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
“袁書記，”陸搖放下茶杯，“首先，感謝你的信任，把這些情況告訴我。我姑且妄言幾句，供你參考。”
“省城這個副市長崗位，競爭激烈程度，恐怕遠超我們目前的預估。”陸搖開始分析，“你剛才提到了劉建明，這是一位勁敵。但據我所知，可能還有背景更深、來頭更大的競爭者，只是目前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袁征眉頭一皺：“背景更深？陸秘書長指的是？”
陸搖略微壓低聲音：“我聽到一些未經證實的風聲，說……蘇家的某位女婿，可能對這個位置有興趣。而黃崢省長，實際上也可以算是蘇家都老女婿，可謂關系匪淺。”他沒有說消息來源，只是點出關鍵人物和關系。在官場，有些話點到即止，懂的人自然懂。
“蘇家女婿？”袁征臉色微變。他是省城官場老人，自然知道“蘇家”這兩個字在江東省意味著什么，更清楚黃崢省長與蘇家的密切關系。
如果這個消息屬實，那這個位置的競爭，幾乎就失去了懸念。蘇家想要安排的人，又有省長支持，其他人很難爭得過。
“這……消息可靠嗎？”袁征聲音干澀，帶著一絲僥幸問道。他之前確實沒聽到這方面的風聲，或者說，他所在的層次，還接觸不到這個核心圈子的小道消息。
陸搖輕輕搖頭：“風聲而已，真假難辨。但空穴不來風。袁書記，你想，如果這個位置是唾手可得，或者競爭只在明面這幾個人，以你的資歷和背后的支持，勝算應該不小，你也不必如此焦慮，更不必找我來‘出主意’了，不是嗎？”
袁征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陸搖這話說得直接，卻一針見血。正因為感到艱難，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和潛在的強大對手，他才如此急切，也才會向李慶元尋求支持。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陸秘書長，你的意思是……這個A計劃，希望渺茫？”袁征的聲音有些低沉。
“不是希望渺茫，”陸搖糾正道，“而是變數太大，成本太高，收益與風險可能不成正比。如果最終證實，確實有蘇家背景的人介入，那么強爭，很可能不僅爭不到，反而因此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影響你后續的發展。”
袁征深吸一口氣，他之前不是沒考慮過競爭失敗的風險，但總抱著一絲僥幸。
“那……陸秘書長，按你的意思，我的退路，或者說B計劃是什么？”袁征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清楚，一旦公開參與競爭，無論成敗，他現在的廬城區委書記位置，很可能就坐不穩了。成功了自然高升，失敗了，則很可能被調離省城這個核心圈，去一個相對邊緣的崗位。他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陸搖看著袁征，清晰地說道：“主動退出對省城副市長位置的直接競爭，至少是表面上退出。然后，將目標轉向……其他有潛力的地級市副市長崗位，或者省直一些有實權、有發展前景的副廳級職位，比如省發改委、省交通廳等部門的副職。”
“離開省城？”袁征幾乎是下意識地抗拒。在省城經營多年，人脈、資源、影響力都在這里，離開就意味著一切從頭開始，而且地級市的副市長，無論是政治地位還是發展前景，似乎都不如省城。
“袁書記，同樣是副市長，地級市和省會城市，權力分量確實不同。但有時候，以退為進，未必是壞事。”
陸搖頓了頓，觀察著袁征的臉色，繼續道：“當然，這只是方向性的建議。具體選擇哪個地市、哪個部門，需要根據更詳細的信息來權衡。”
袁征沉默了，久久沒有說話。在官場，有時候猛沖猛打未必能贏，審時度勢、迂回前進，反而能笑到最后。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建議，也需要去核實陸搖提到的關于“蘇家女婿”的消息。
“陸秘書長，你的話……我需要好好想想。”袁征最終開口，“你提到的蘇家的情況，我會想辦法去核實。至于轉向其他崗位的建議……說實話，我有些不甘心。但你說得對，我不能只盯著A計劃。B計劃、C計劃，確實需要提前謀劃。”
陸搖點點頭，表示理解。
“袁書記，這只是我基于有限信息的一點淺見，最終如何決策，還要你自己權衡定奪。”陸搖語氣誠懇，“如果你決定還是要爭省城這個位置，我也會盡力幫你分析對手，尋找可能的機會。如果你決定考慮其他方向，我們可以再一起研究，哪個地市或部門更適合你，以及如何運作。”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和可能的人事變動風向交流了一會兒，陸搖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袁征親自將陸搖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陸秘書長，今天一番話，讓我受益良多。不管最后如何選擇，你這個朋友，我袁征交定了！以后在省城，有什么事，盡管開口。”
“袁書記太客氣了，能跟你交流，是我的榮幸。”陸搖客氣回應。
李霖聽到動靜從樓上下來，聽說陸搖要走，還想挽留，但陸搖以明日還要早起上課、住在招待所更方便為由婉拒了。李霖見狀，也沒強求，只是叮囑陸搖“路上小心”。
陸搖離開后，別墅里安靜下來。袁征并沒有馬上走，他重新回到沙發上，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李霖問：“袁叔叔，聊得怎么樣？有收獲嗎？”
袁征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著李霖，苦笑了一下：“這個陸搖……不簡單啊。”
“哦？怎么說？”李霖在對面坐下，好奇地問。她雖然對具體談了什么不關心，但對陸搖這個人，以及爺爺如此看重他的原因，始終抱有好奇。
“年紀輕輕，看問題卻老辣得很。”袁征感慨，“他給我提的建議，跟我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他勸我，可以考慮放棄競爭省城的副市長，轉而瞄準其他地級市，或者省直部門。”
“放棄？”李霖有些意外，“爺爺不是說，這個位置對你很重要嗎？”
“是很重要，但可能爭不到，或者爭的代價太大。”袁征將陸搖關于“蘇家女婿”的推測和“以退為進”的分析，簡單跟李霖說了一下。
李霖聽完，眨眨眼：“他說的……有道理嗎？”
“有沒有道理，還需要驗證。但他能提到蘇家，說明他的信息渠道，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靈通一些。至少，我之前沒聽到確切的風聲。”袁征臉色凝重，“而且，他分析問題的角度，很獨特，不是一味鼓動我去爭，而是幫我分析利弊，甚至建議我撤退。這種冷靜和戰略眼光，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那你信他嗎？”李霖追問。
袁征沉吟片刻：“第一次接觸，談不上完全信任。但他畢竟是老爺子看重的人，他的話，我需要時間去核實，也需要好好權衡。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李霖，語氣認真：“丫頭，你爺爺的眼光，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毒。這個陸搖，或許現在能量有限，但他的頭腦和見識，絕對遠超同齡人，甚至超過很多在官場混了多年的人。”
李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李霖問。
“先按兵不動，同時動用所有關系，去核實兩件事。”袁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第一，省城這個副市長位置，到底有沒有蘇家或者其他更厲害的人物插手。第二，如果真要轉向，哪些地市或者省直部門，是近期可能有空缺，且適合我去爭取的。陸搖給了我一個新的思路，我不能辜負。”
他又看向李霖：“陸搖這邊，你多上心。多觀察，多了解。我感覺，他將來的成就，恐怕不止于此。”
李霖再次點頭，心里對陸搖的好奇，又多了幾分。
袁征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