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吉普車的引擎聲驚起了林子里幾只宿鳥。
車停了兩天,有點霉味兒,穆東野不知道在哪找了個干凈的毛巾,在擦方向盤。
宋微禾已經坐進了副駕駛,車窗降到底,她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拽著林卿卿的手不肯松開。
“拿著。”
宋微禾把一個沉甸甸的小盒子塞進林卿卿手心,那是她隨身帶的一支派克鋼筆,“別總悶在灶臺邊上,這筆是讓你寫字的,不是讓你記賬算柴米油鹽的。”
林卿卿覺得手心燙,想推回去:“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給你你就拿著。”
宋微禾眉頭一豎,那股子嬌蠻勁兒又上來了:
“我又不是白給你的。里面夾了張紙條,上面有我京城大院的電話和地址。要是哪天這幾個男人欺負你,或者你在山溝溝里待膩了,就給我寫信,或者去縣城給我打電話。”
她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秦烈和李東野,故意提高了嗓門:“聽見沒?卿卿可是有娘家人的,別以為山高皇帝遠就能隨便拿捏她。”
秦烈沒吭聲,只是默默地給吉普車后備箱里塞了兩壇子自家腌的咸菜和一袋子風干的野味。
林卿卿握緊了那個小盒子,眼圈有點紅。
她在這個村子里,除了這幾個男人,沒朋友。
女人們防她像防賊,宋微禾是第一個把她當平等的人看的女人。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都不好看了。”宋微禾伸手在林卿卿臉上掐了一把,又摸摸她的頭,“走了呀卿卿妹妹。”
另一邊,穆文賓處理完手上的灰塵,轉頭看向李東野。
李東野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靠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站沒站相。
“站直了。”穆文賓走過去,抬手把他嘴里的煙拿下來,兩指一搓,煙成了碎渣,“像什么樣子。”
李東野嘖了一聲,但還是老老實實站直了身體,只是眼神還在往別處飄,“都要走了還管這么寬。”
“不管你你就要上天?”穆文賓拍了拍手上的煙草屑,目光沉沉地看著這個弟弟。
兩人對視了幾秒。
穆文賓突然開口:“不叫我一聲?”
李東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穆文賓指的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那個字在喉嚨口滾了兩圈,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下意識地看向站在另一邊的秦烈。
秦烈正在檢查吉普車的輪胎,感覺到視線,并沒有抬頭。
李東野撇撇嘴,別扭勁兒又上來了,“矯情什么,趕緊走吧,再不走趕不上中午飯了。”
穆文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生氣,反倒扯了一下嘴角,“行,隨你。”
他不再看李東野,轉身走向秦烈。
兩個同樣高大的男人面對面站著,穆文賓看著秦烈,“東西給你了。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來找我。那個位置,我給你留一年。”
秦烈把手里的扳手扔回工具箱,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他伸出手,那只手上滿是老繭和機油的痕跡。
穆文賓沒有嫌棄,伸出手跟他重重地握了一下。
“路上慢點。”秦烈說。
穆文賓點點頭,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內外的世界。發動機轟鳴,卷起地上的黃土。
宋微禾從車窗探出頭,拼命揮手:“卿卿!記得給我寫信!一定要寫信啊!”
紅色的轎車跟在吉普車后面,是宋微禾的司機開的。兩輛車一前一后,沿著那條剛剛搶修出來的土路,顛簸著向山外駛去。
塵土飛揚,很快就遮住了車尾燈。
江鶴一直站在最角落的地方,手里抓著一把喂豬的草料。
他盯著那兩輛車離去的方向,直到連最后一點煙塵都散盡了,還沒收回視線。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李東野一巴掌拍在江鶴后腦勺上,力道不大,帶著點發泄后的輕松,“趕緊喂豬去,豬都要餓得拱圈了。”
江鶴回過神,把手里的草料攥得死緊,草汁染綠了掌心。他沒像往常那樣跟李東野嬉皮笑臉,而是悶悶地應了一聲,轉身往豬圈走。
秦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或者說,比往日更靜了一些。
熱鬧過后的冷清,最是熬人。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轉身回屋去照顧蕭勇。蕭勇那個大嗓門在屋里嚷嚷著要喝水,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來了來了,催命呢。”顧強英雖然嘴上抱怨,腳步卻沒停。
李東野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火柴,重新點了一根煙。他看著空蕩蕩的村口,狠狠吸了一口。
“四哥,少抽點。”林卿卿走過來,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李東野身子一僵,隨即順勢往林卿卿身上靠了靠,“讓我靠會兒。”
林卿卿沒推開他,只是無奈地笑了笑,“穆大哥走了,你心里舍不得吧?”
“誰舍不得。”李東野嘴硬,但腦袋卻在林卿卿頸窩里蹭了蹭,“我是心疼我的錢。那家伙一來,把咱家的風干肉都拿走了。”
林卿卿被他的頭發蹭得發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秦烈獨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從懷里掏出穆文賓給的信封。信封不算厚,但也不薄,肯定不僅僅只有穆文賓遺囑那么簡單。
他能摸到里面似乎有張硬的東西,原本是不想替李東野拆開的。
但李東野性子隨和,穆文賓想一出是一出,秦烈怕萬一里面塞了張全家福,老四看見了再心里發堵,于是便決定先檢查檢查。
結果信封一打開,就看到了兩封信和一張照片。
一封是常用紙,秦烈放到一邊沒看,另一張是軍用信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剛勁有力,透著股殺伐果斷的銳氣。
那是穆文賓的親筆推薦信,只要秦烈拿著這封信去那個地址,他就能重回部隊,甚至職位比以前更高。
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那是通往榮耀的捷徑。
秦烈看了一眼,便將信折好,也放在一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被人經常拿出來摩挲。
背景是一片茂密的雨林,幾個年輕的小伙子穿著作戰服,臉上黑漆漆的,笑得肆意張揚,露出一口口大白牙。
站在最中間的,是年輕時的秦烈。那時候的他,眉眼間還沒有現在的沉郁,滿是鋒芒畢露的銳氣。他的胳膊搭在旁邊一個少年的肩膀上。
那個少年很瘦,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還抓著半塊壓縮餅干。
秦烈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指尖輕輕觸碰著照片上那個少年的臉。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暴雨。泥濘。
兩千米的距離。
瞄準鏡里的十字準星。
還有曉東最后回過頭,對他做的那個口型。
“烈哥,開槍。”
秦烈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穆文賓那個混蛋,真他媽想一出是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