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有辦法，可以找人做一份假的勘探報告，就說隧道下面有條巨大的地下暗河，地質條件極其復雜，需要采用最先進的盾構技術和特殊的加固方案。這樣一來，工程預算就能往上翻好幾倍。”
“一開始，我是不敢的……這是要殺頭的罪啊！”
“可是他不停地勸我，給我畫大餅，說事成之后，多出來的工程款，我們兩個對半分。一人六千萬！”
“六千萬……”
老林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對，六千萬……”
“我一輩子都掙不到這么多錢啊……我鬼迷心竅，就答應了。”
“后面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作的。那家偽造報告的勘探公司是他找的，施工方案是他做的，向市里申請追加預算的報告，也是他幫我寫的……”
“錢到賬之后，他通過好幾個分包商的賬戶，把錢套出來，轉到了海外的賬戶上，然后給了我一半。”
錢有為從口袋摸出一張紙條。
“這是……這是他給我錢的那個海外賬戶的賬號……我一直留著，我怕他黑我……”
記錄員起身，收了起來。
老林看著錢有為。
“羅振平……南州建設……”
“錢有為，我再問你一遍。”
“這件事，除了你和羅振平，還有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有沒有更上面的人，給你打過招呼，或者給你批過條子？”
錢有為呼吸都停滯了。
更上面的人？
當初，隧道的項目，就是周市長親自拍板，力排眾議定下來的。
追加預算的報告，也是周市長親自簽的字。
羅振平的南州建設，能拿下這么大的項目，背后要是沒有周市長的點頭，可能嗎？
他不敢說。
他真的不敢說。
供出羅振平，他只是個經濟犯罪的從犯，或許還能留條命。
可要是把周學兵牽扯進來，那性質就全變了！
“沒……沒有了！”
“就我和羅振平兩個人！跟任何領導都沒有關系！周市長他……他也是被我們蒙蔽的！他不知情！”
“好了。”
老林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里。你好好休息，把我們問你的問題，再仔細想想。有些事，瞞是瞞不住的。”
說完，他便走出了談話室。
門在身后關上。
老林撥通了周正軍的電話。
“周書記，錢有為全招了。”
“主犯，南州建設集團董事長，羅振平。”
電話那頭的周正軍，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立刻上報，對羅振平進行布控。另外，把審訊記錄整理一份，馬上送到我辦公室。”
“是！”
市府大樓。
孟凡推門進來。
他將紙袋放在曲元明的辦公桌上。
“市長，紀工委那邊剛送來的，錢有為的審訊記錄，復印件。”
曲元明點了點頭。
“倒杯水。”
“好的。”孟凡拿起暖水瓶，給他續上熱茶。
曲元明拆開文件袋。
許久，曲元明才將記錄放下。
“你怎么看？”
孟凡斟酌著用詞。
“從記錄上看，錢有為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他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南州建設的羅振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巨額金錢腐蝕的從犯。有海外賬戶作為旁證，證據鏈算是完整了。只要把羅振平抓捕歸案，這個案子……基本上就可以定性了。”
“定性？”
曲元明拿起那份記錄。
“沒……沒有了！就我和羅振平兩個人！跟任何領導都沒有關系！”
“你看，他撇得多么干凈。”
孟凡明白曲元明的意思。
一百二十億的工程，追加預算翻了將近一倍。
這么大的事情，單憑一個住建局局長和一個商人就能搞定？
市府常務會議是擺設嗎？
市長的簽字筆，有那么好糊弄嗎？
誰信？
“市長，您的意思是……這案子不能就這么結了？”
“不。”
曲元明搖了搖頭。
“孟凡，你要記住，辦案子，有時候辦的不是案子本身，是時機，是火候。”
“錢有為為什么不敢咬出周市長？因為他怕。他知道，供出羅振平，他頂多是個經濟問題，就算判得重，總還有活路。可一旦把周學兵牽扯進來，性質就全變了。那就不再是貪腐案，而是政治傾軋。他會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第一個被碾碎。”
“所以，他選擇閉嘴，這是他的求生之道。”
“那……周書記那邊……”
孟凡更不解了。
紀工委辦案，難道不該一查到底嗎？
“周正軍書記是老紀檢了，他比誰都懂。”
“他為什么在錢有為撇清周市長之后，就立刻結束了談話？因為他也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錢有為已經做出了選擇。強行逼問，只會把事情搞僵，甚至可能讓錢有為翻供，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周書記把這份審訊記錄送過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孟凡通透了。
是啊！周正軍把這個燙手山芋扔過來了！
“我明白了。”
“周書記是讓我們市府內部處理后續。這個案子，到羅振平這里，就必須打住。”
“對。”
曲元明端起茶杯。
“到此為止了。再往上捅，就是捅破天。我們現在手里，既沒有捅破天的實力，也沒有那個必要。”
“我們扳倒了馬向東，現在又拿下了錢有為，城管局的魏康也進去了。不到半年時間，三個重要位置空了出來。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貪心，是官場大忌。一口氣吃不成胖子，反而容易把自己噎死。”
曲元明站起身。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去追查那個我們暫時動不了的人，而是要把眼前的勝利果實牢牢握在手里。隧道工程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后續要怎么處理？住建局長的位置空出來了，誰來接替？這些，才是我們接下來要考慮的。”
“把爛攤子變成我們的機會，把別人的危機，變成我們上位的階梯。這，才是最重要的。”
孟凡的心頭一陣火熱。
“市長，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梳理隧道工程的所有資料，并草擬一份關于住建局人事安排的建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