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塔的夜,也說不上有多冷,只有一種獨屬于曠野的寧靜。
伊妮早就進入了夢鄉,小小的身體習慣性地蜷縮在姐姐瑪薇卡身邊,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嘟囔幾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但瑪薇卡借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弱星光,看著妹妹恬靜的睡臉,卻遲遲沒有入睡。
下午,她已經把這段時間欠下的所有糧食,全都還給了那些好心的鄰居,還特意多還了一些以示感謝。
還清債務的以后,她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可是再望向墻邊,即便搬走了那么多,那里依然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
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安心。
粗略估算,這些物資支撐到那個羅杰斯隊長自行離開,或者母親從圣火競技場歸來,是絕對綽綽有余的。
甚至還能有不少富余。
然而......
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之后,她腦子里想的東西,就變得多了起來,也雜了起來。
“牛戰士是從來不會摘下他的面具的。”
白洛那句聽起來莫名其妙卻態度堅決的話,反復在她腦海中回響。
沒錯,此刻讓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并非白天學到的那些關于發力技巧或人心洞察的課程。
而是那個騎士面甲之下,究竟隱藏著怎么樣的一張臉?
她能感覺得出來,白洛對于她先拜了松伽塔為師這件事,似乎一直有點耿耿于懷。
或者說......有種不愿被比下去的較勁感。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當她提出“看看你的臉就告訴你誰更適合當師傅”這種帶著點挑釁和交換意味的要求時,他就算不欣然同意,至少也該有所猶豫。
至少要試圖爭取一下好感分才對。
可即便是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白洛卻依舊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這反而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漣漪和好奇。
那面甲之下,到底藏著什么?
是一張過于年輕或過于蒼老,與他的氣質不符的臉?是某種奇特的傷痕或印記?還是說......干脆就不是人類的容貌?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他如此抗拒展露真容,甚至不惜搬出牛戰士這種聽起來莫名其妙的理由?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了。
就好像有一只調皮又執著的琳妮特,帶著一個迪奧娜不停地在她心尖上輕輕抓撓,癢得難受,卻又無處安撫。
其實她也有想過,要不要趁晚上白洛不注意,偷偷溜過去看上一眼。
畢竟他再怎么謹慎,睡覺時總該去掉面甲吧?
可惜的是,白洛這家伙從來都不在她家里留宿。
剛開始的時候對方就說了,他的壺里有房子,他在壺里住著。
那時的瑪薇卡根本不相信,也不覺得他會住在壺里,只以為他去了別的地方。
但白天那一系列事件,卻證明了對方的確沒有說謊。
那個叫做塵歌壺的玩意兒,是真能裝下超出常理的東西。
而且,就在傍晚收拾完東西后,白洛更是當著她的面,走到院子角落相對安靜的地方。
然后......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微光,嗖地一下鉆進了那個被他提在手里的茶壺里。
不過......讓瑪薇卡更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白洛的身影完全沒入壺口的一瞬間,那個原本被他提在手里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茶壺,竟然也隨之憑空消失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
地上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陰影。
你進去就進去吧,壺呢?!
她當時甚至還揉了揉眼睛,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地上確實什么都沒有。
沒有壺,沒有痕跡,就好像白洛和那個壺一起融入了夜晚的空氣里。
這一下,徹底斷絕了她最后一絲想偷偷研究一下怎么進壺或者等白洛睡著了從外面偷窺的可能性。
人都帶著房子一起消失了,你還上哪兒去看?
瑪薇卡無奈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鋪著獸皮的床鋪上,盯著被煙熏得有些發黑的屋頂橫梁。
月光透過縫隙,在屋內投下幾道清冷的光柱。
好奇心不僅沒被滿足,反而因為對方的嚴防死守和展現出的神奇手段,被撩撥得更加旺盛了。
這份未知,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癢難耐。
她嘆了口氣,強迫自已閉上眼睛。
“不想了,睡覺。”
她對自已說。
然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開始幻想,那面甲之下,會不會是一張......嗯,特別滑稽搞笑的臉?
比如香腸嘴、斗雞眼什么的?所以他才不敢見人?
想著想著,她自已都忍不住在被子里悶笑了一下。
算了,管他長什么樣呢。
至少現在,家里有吃的,妹妹睡得安穩,自已也在變強。
至于那個神秘的教官......總有一天,她會弄明白的。
帶著這份復雜的、混合著好奇、無奈和一絲不服輸的念頭,瑪薇卡終于漸漸沉入了睡夢之中。
......
瑪薇卡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又是什么時候醒的。
也許是昨天晚上翻來覆去,胡思亂想直到后半夜才入睡的緣故,向來生物鐘精準,天蒙蒙亮就會自動醒來去院子里晨練的她,今天居然罕見地起晚了。
醒來時,窗外陽光已經相當明亮,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不僅如此,她感覺雙腿異常沉重,肌肉隱隱傳來酸脹感,仿佛灌了鉛一樣。
大概是因為昨天下午為了還清所有借糧,她扛著那些沉重的袋子,幾乎跑遍了半個部族聚居地,走了太多的路,體力消耗過大的緣故。
就算是她,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啊。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長長的哈欠,迷迷糊糊地推開屋門,走進依舊帶著清晨涼意的院子。
涼爽的空氣讓她昏昏沉沉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點。
然而,下一秒,她的腳步和哈欠同時僵住了。
因為......她看到白洛正背對著她,蹲在水井邊的石槽旁,手里捧起清涼的井水,正在......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