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還睡在被子里面的唐母醒了過來,蛄蛹兩下。
“小鐵山,這都什么時候了,今天怎么還不叫我起來吃飯?”
唐母打了個哈欠,有些不滿的抱怨。
平時在她感覺到餓之前,唐老爺子就會過來問她吃不吃飯,除非是遇到一些特別情況,需要她起來的很早的時候。
不然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如此,已經養成了習慣。
今天都餓了,結果還沒人來叫她,可不就奇怪了嗎。
“莫非又出去跑步了?”唐母支楞起來,自己爬起來開始找衣服。
一般這種喊不答應的情況,多半是出去了,健身什么的,至于飯局……不太可能,沒人能叫得動唐老爺子,除了唐母。
“真是的,也不說一聲……”
唐母變成小老太太嘀嘀咕咕的,穿好棉拖鞋就出門了,打開門,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嗯,真是一個好天氣!”
伸了個懶腰,準備去廚房搞點飯吃吃,一陣好聞的飯菜香味涌入腦海。
“嗯?”唐母腦袋上出現一個問號,已經開始吃飯了?
居然不叫她,太過分了!
唐母氣勢洶洶的撈起袖子準備過去收拾人,走到大廳吃飯的地方,停了下來,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一幕。
葉誠和唐老爺子在那里喝酒,小兒子在旁邊倒酒,三人分工明確,聊的很是上頭的樣子。
唐老爺子的臉都喝的有些紅了,老遠都能夠聞到一些酒氣,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
喝酒誤事。
唐老爺子雖然很喜歡喝酒,但現在年紀上去了,再加上以前軍隊里面紀律的緣故,喝得并不多,也為了多活兩年。
除非是遇到舊友聊起往事的時候會忍不住來兩杯,其他時候都是不喝的。
現在……不僅喝了,而且還喝的上頭了,臉都紅了,一旁的葉誠也喝,不過……似乎看不出來上臉的跡象,酒量很明顯好了很多。
小兒子現在肉乎乎的臉蛋子也有些泛紅,在兩人喝酒聊天的時候聞著酒香,也沒忍住來了兩口,然后……然后就上臉了。
三個人里面,兩個都喝的有些高了。
不過從唐老爺子現在的樣子不難看出,非常的高興,甚至有一種在和舊友聊天時候的感覺。
唐母:“???”
什么……什么情況?
為什么小誠會在這里?
還和她們家脾氣怪怪的老頭子聊的這么高興?
唐母腦袋上出現一個大大的問號,沒有過去打擾,而是壓低著腳步一點一點摸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唐母這邊終于是能聽見兩人之間聊天的內容,大多數是唐老爺子帶著酒氣的話,葉誠則是在旁邊附和時不時的點頭。
“村子里的人對我很不錯,不然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那時候還沒有像是現在這樣的,孤兒院,福利院這樣的概念,沒人管的,很多都餓死了,我以前吃飯的時候跑的也快,幫人家做事情,下次見到我的時候多少會給口吃的……”
“再后來上了山,各種各樣的山,死了很多人,累死的,冷死的,拖死的,還有餓死的……”
“后生,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唐老爺子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情緒變得有些激動,舊事重提,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幕又一次浮現在腦海里,雪山,草地……其中的苦只有他自己清楚。
現在的社會條件變好了,不會出現那種死的在路邊沒人管的情況了,但……也只是相對的而已。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樣的情況還是在發生。
通過剛剛葉誠說的那些話,他知道了,即便是在這繁華的大海市里面,依舊是有光亮無法觸及的地方。
東西明明已經夠多了,已經能夠讓人餓不死了,可還是會有餓肚子的情況發生,這到底是為什么?
有些王八蛋就只有掛在路燈上的時候才會老實!
竊取了勝利的果實!
咕咚,咕咚……
烈酒入口,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仿佛在燃燒,本就是激昂的情緒又一次被點燃,推上了高峰!
葉誠見狀也是一口把杯子里面的烈酒喝下,吧唧吧唧兩下嘴……嗯,沒啥味,就是香而已,辣喉嚨,沒有冰紅茶好喝。
不過這酒一看就是好東西。
之前小兒子在唐老爺子的指示下,從廚房的角落里面翻出來的,上面的蓋子已經落了不少的灰塵,相當的具有年代感。
毯子里面的酒并不是滿的,以前已經喝掉不少……
見兩人喝光了酒,小兒子急忙抱著壇子給兩人滿上,最后也給自己的小杯子里面倒了點兒,一口喝下。
原本紅撲撲的臉蛋子,現在更紅了,走路都在晃,看的不遠處躲在柱子后面偷聽的唐母直拍大腿。
不能喝啊小寶,你爺爺的酒太烈了?。。?/p>
誒呀?。?!
都快急死了,但現在唐母又不敢過去,這種氛圍這么好的時候,她要是過去了,就成罪人了。
“苦?我倒不覺得,苦和甜都只是生活的一種感受和方式,苦中作樂,到底是甜還是苦只有當事人清楚。”
葉誠開口道。
唐老爺子聽這話越聽越迷糊:“后生,你說話有些繞,我沒讀過多少書你可以說的直白一些?!?/p>
這種文縐縐的感覺,就像是以前他身邊的那些個政委一樣,彎彎繞繞的。
“現在的人喜歡淡化,對比痛苦,好像是誰吃得苦多,誰就厲害,不能吃苦變成了一個丟人的事情?!?/p>
“痛苦就是痛苦,丟了一塊錢是痛苦,挨了一巴掌是痛苦,吃不飽飯也是痛苦……”
葉誠目光平靜不少,開始解釋。
不遠處偷聽的唐母聽的一愣一愣的,不對啊小誠,之前咱們還不是還在聊那里的橘子便宜和怎么買菜的時候砍價砍到大動脈嗎?
你這一下子怎么整得這么文縐縐的?
唐母有些自閉了,在她印象里,葉誠不是這樣的才對啊,怎么一下子和她們家小鐵山玩兒到一塊兒去了?
唐母讀過書,但不多,后面即便是有條件了也不想讀了,看著那些文字腦袋疼。
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壓力一下自己的兒子女兒,讓她們加把勁兒什么的,嘿嘿……
唐老爺子酒意散去不少,坐直了身體,皺了皺眉頭:“這么說來,我變成了矯情的人?”
按照葉誠的這個邏輯算下去,他剛剛說了那么多過去的事情,也就變成了訴苦,變成了矯情的人?
葉誠搖頭。
“唐大哥,你要是都爽矯情,那也沒幾個人不矯情了,我的意思是每個人的承受能力和范圍不同,有些人的承受能力弱,在受到同樣的痛苦就會表現的更劇烈一些。”
“但衡量痛苦的這個尺度卻不在我們這些人手里,在其他人的手里?!?/p>
“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如果有機會,唐大哥你可以跟我去看看,里面的那些人被捂住了嘴巴,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他們不會痛,也不會被周圍的人看見痛,他們的痛留在了心里……”
“所以,她們到底是痛還是不痛?”葉誠反問。
唐老爺子皺著眉頭,很快抓到了這些話里面關鍵的東西。
“有人手腳不干凈?”唐老爺子臉一下子就變了。
葉誠說話的方式很委婉,但他不傻,能聽得出來葉誠這些個彎彎繞繞里面的東西。
只可惜,現在太多人只顧著天上的美景,低頭見不得人間的疾苦。
葉誠先是點頭,然后又搖頭:“錯了唐大哥,他們的手腳很干凈,干凈到沒有一絲的紕漏和瑕疵,一切都是正常的。”
唐老爺子虎軀一震,眼中的酒意散開。
“福利院叫什么名字!”唐老爺子瞇著眼睛,開始詢問,沒有了閑談的意思,立馬就要替葉誠解決這個問題。
葉誠搖頭:“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它們的名字就叫福利院?!?/p>
唐老爺子又一次被這樣的回答震撼到,站在原地良久,坐了下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小誠,這需要一些時間……”
葉誠點頭:“遲到的正義是否還是正義整個話題本身就具有爭論性,至少在我看來,還算是,因為還有唐大哥你這樣的人在?!?/p>
“好!”
唐老爺子動容,很是激動,將杯子里面的烈酒一飲而盡,顯得極為痛快。
周圍人的夸贊落到他耳朵里只覺得是在恭維,雖然說不上多惡心,但心里面多少是有點兒反感的,可人家這樣的話本意是好的,也沒錯。
可就是高興不起來,為什么明明是夸他的話,聽了卻……說到底還是因為沒有夸到點子上。
像是機械批量生產出來的,身份也不對,說出來的話也變了味道。
現在葉誠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實話,給唐老爺子夸得,爽感爆棚,直沖天靈蓋,對了,對了就是這種感覺。
他需要的是和他同樣的人的贊賞,而非周圍人的恭維……
什么都對,就是身份不對,就只有葉誠的身份是對了的!
葉誠的經歷,再加上葉誠現在說的這些話,天時地利人和……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夸到了心里!
“小誠,大哥不能害了你,我們家那個丫頭又懶又倔,大哥給你介紹……”
唐母:“???”
唐鐵山你要干嘛!??!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唐母很欣慰,結果下一秒唐老爺子那邊就冒出來一句“大哥不能害了你”……
你要干嘛?。?!
唐母發出尖銳的爆鳴聲,百米加速沖了過去!
閃現到了還在那里忠義屬性爆發的唐老爺子面前,一把搶過對方手里面的杯子,臉上帶著滿是“溫柔和藹”的笑容。
“鐵山,你喝醉了,回去屋子里好好休息休息吧……”
唐母說著就要扶著唐老爺子回屋子里去休息。
或許是酒壯慫人膽,唐老爺子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推了推唐母:“我沒醉,我現在很清醒,小誠,我和你說,我有幾個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
“唐鐵山?。。 ?/p>
唐母一嗓子下去,唐老爺子的酒勁兒一下子就散了,眼神都變得清澈了不少,眼中浮現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