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鐘聲撞碎了籠罩在皇城上空的最后一點殘夜,金鑾殿外,漢白玉臺階上結(jié)了一層薄霜,百官的朝靴踩在上面,發(fā)出細(xì)微而壓抑的沙沙聲。
殿內(nèi),巨大的蟠龍金柱旁,三十口朱漆大箱子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直堆到了御階之下。
陳年樟木混合著淡淡墨臭的味道,在莊嚴(yán)肅穆的大殿里顯得格格不入。
許有德跪在箱子前頭,那一身從三品的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有些緊繃,勒得那一圈肥腰格外顯眼,他低著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后背的布料已經(jīng)濕了一大片。
“皇上!”許有德扯著那獨有的破鑼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幸不辱命!兩個月為期,微臣只用了十天!三百萬兩現(xiàn)銀,連同這三十箱清冊底賬,已可以全部移交財庫!”
十天,僅僅十天,竟然就被許有德給湊齊了。
御階之上,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動了動,天盛帝從珠簾后探出身子,那雙總是半瞇著透著陰翳的眼睛,此刻卻像是餓狼見了肉,驟然亮得嚇人。
“呈上來。”
太監(jiān)總管捧著第一本賬冊,弓著腰一路小跑送上御案。
天盛帝隨手翻開,這賬記得極細(xì),細(xì)到令人發(fā)指。
“趙府后花園,太湖石一座,折銀八百兩……”天盛帝念出這一行,忽然笑出了聲,“連人家院子里的石頭都給搬空了?”
許有德把頭磕得砰砰響,聲音哆嗦著,卻很明顯帶著狠:“回皇上,微臣是個粗人,不懂什么雅致。在微臣眼里,那石頭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不如換成銀子給邊關(guān)的弟兄們買斤肉吃!哪怕是那池子里的錦鯉,微臣也是讓人按斤稱了去賣的!”
“好!好一個按斤稱!”
天盛帝笑聲震得大殿似乎都在抖動,他站起身,目光掃視著底下那群面色鐵青的文官,指著許有德道:“你們平日里滿口仁義道德,說什么與民休息。”
“可到了國庫空虛的時候,一個個都成了啞巴。再看看許愛卿!這才是朕的肱股之臣,這才是朕的錢袋子!”
尚齊泰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剛想出列說話,卻感覺一道冷風(fēng)掃過。
內(nèi)閣首輔徐階,那個常年站在百官之首、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的老人,動了。
徐階整了整那身一絲不亂的仙鶴布服,手持玉笏,緩緩走出隊列。
一些看不透這局面的人以為,這位文官集團(tuán)的定海神針,要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暴發(fā)戶發(fā)難了。
“陛下。”徐階的聲音蒼老而平穩(wěn),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許侍郎毀家紓難在前,雷霆手段在后。只是短短十日,充盈國庫,解九邊燃眉之急,此等理財之能,確實令老臣汗顏。”
尚齊泰不可置信地看著徐階的背影。
徐階沒有停頓,他甚至微微側(cè)過身,對著趴在地上的許有德拱了拱手,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一絲極其和煦的贊賞。
“老臣以為,許大人不僅是能臣,更是對我大乾忠心耿耿的孤臣,如此大功,若只以金銀賞賜,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徐階對著天盛帝深深一拜,那聲音洪亮得足以穿透金殿的穹頂:
“老臣懇請陛下,加封許有德為‘誠意伯’,世襲罔替,以彰其功!”
這一聲落下,無異于一道驚雷劈在金鑾殿上。
封爵!
許有德不過是個捐官出身的商賈,雖有籌款之功,但那一手的血腥味還沒洗干凈,徐階竟然要把他抬進(jìn)勛貴的行列?
這是把許家架在火堆上烤啊。
一旦封了爵,許有德就徹底成了文官和勛貴共同的死敵,一個靠抄家滅族上位的暴發(fā)戶伯爵,就像是一塊爛肉貼在了大乾朝的臉面上。
皇上現(xiàn)在用得順手自然好說,可一旦這把刀鈍了,或是民怨沸騰到壓不住的時候,殺一個伯爵來平息眾怒,那效果可比殺一個侍郎要好得太多。
“徐閣老所言極是!”吏部尚書謝彌衡反應(yīng)極快,當(dāng)即出列附議,“許大人一門忠烈,其女更是被封為慈安郡主,如今父女二人皆為國之棟梁,封爵乃是實至名歸!”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大殿內(nèi)原本準(zhǔn)備彈劾許有德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場的只是一片如潮水般的歌功頌德。那些平日里自詡清流的御史言官,此刻一個個面紅耳赤,搜腸刮肚地用最華麗的辭藻來吹捧這個他們眼中的“酷吏”。
許有德趴在地上,聽著四周那些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贊美聲,只覺得后脖頸上一陣陣發(fā)涼,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金磚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這哪是什么賀喜,分明是一把把不見血的軟刀子,正往他身上戳窟窿呢。
但他不敢露怯,更不敢拒絕。
許有德從地上爬起來,一張肥臉上擠滿了受寵若驚的狂喜,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張狂樣。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官袍,沖著四周連連作揖,嘴里不干不凈地嚷嚷著:
“哎喲,各位大人太客氣了!這……這怎么好意思呢!俺老許就是個收賬的,哪能當(dāng)什么伯爵喲!嘿嘿,不過既然是各位大人的抬舉,那俺老許就厚著臉皮受了!”
天盛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出鬧劇。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徐階這是在給他上眼藥,是在把許家往死路上推。
但這又如何?
錢已經(jīng)到手了,刀也已經(jīng)磨快了。給這把刀套上一個華麗的刀鞘,讓他看起來更體面些,又能怎么樣?
“準(zhǔn)奏。”
天盛帝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即日起,封戶部左侍郎許有德為誠意伯,賜紫金腰牌,見官大一級。許愛卿,你可不要辜負(fù)了朕與眾卿的期望。”
許有德再次跪倒,把頭磕得震天響,那模樣滑稽又可悲。
早朝在一片祥和喜慶的氣氛中散去。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金鑾殿。陽光灑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仿佛這大乾盛世正如日中天。
而在御案的一角,太監(jiān)總管趁著整理奏折的功夫,悄無聲息地將一封封皮上染著黑血的密折,壓到了最底下。
那是一封來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