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帶著顫音，還沒喊完，眼淚就先砸了下來。
李東野整個人僵成了石頭。
他這輩子，除了林卿卿，沒被女人抱過。
這懷抱太軟了，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村里那些混著油煙味、汗餿味的人完全不同。這是一種精細的、被優渥生活滋養出來的柔軟。
“媽媽的云起啊……真的是你……”
柳書言死死抓著李東野那件磨損嚴重的皮夾克，“是媽媽對不起你，把你弄丟了這么多年……”
李東野兩只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就在這時，屋里又走出一個男人。
中山裝，頭發花白，身板卻挺得筆直。那張臉和李東野有七分像，只是多了幾分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沉穩。
穆振邦站在臺階上，看著被妻子抱住的那個高大青年。
差不多二十年了。
他在戰場上沒掉過淚，在動蕩年代沒低過頭，可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兒子，眼眶紅得厲害。
“書言。”穆振邦走下來，聲音有些啞，手掌在妻子背上拍了拍，“別在外面哭，嚇著孩子。”
柳書言這才反應過來，慌亂地擦了擦臉，卻怎么也舍不得松開抓著李東野胳膊的手。
穆振邦看著李東野，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緒，最后只化作沉甸甸的一句：“回來就好。”
李東野動了動嘴唇，那聲“爸”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來。
“先進屋。”穆振邦看出了他的局促，側身讓開路。
一進屋，暖氣撲面而來。
李東野腳下的步子頓了一下。
地上鋪著厚實的手工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聲兒。
墻上掛著幾幅字畫，落款都是在課本里見過的人名。
那套紅木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茶幾上擺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旁邊還放著幾本外文書。
“這位是？”柳書言這時候才注意到一直安靜跟在后面的林卿卿。
林卿卿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淺咖色的針織馬甲，那是李東野在縣城給她買的。雖然不是什么名牌，但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乖巧溫婉。
“這是卿卿。”李東野一把將林卿卿拉到身邊，“跟我一起來的。”
柳書言愣了一下，隨即破涕為笑，眼神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轉了一圈，立刻明白了什么。
“好，好孩子。”柳書言松開李東野，轉而拉起林卿卿的手，手掌溫熱，“這一路多虧你陪著云起。長得真俊，這孩子有福氣。”
在她看來，兒子流落在外這么多年，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姑娘陪著，那是天大的好事。
林卿卿沒抽回手，也沒急著解釋。
這種時候，要是說她是“表妹”，反而顯得生分且虛偽。要是承認是女朋友，以后那四個男人來了怎么辦？
她垂下眼簾，長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聲音軟糯得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阿姨您客氣了。這一路都是四哥照顧我，要是沒他，我哪能來這么遠的地方。”
她這一聲“四哥”，叫得順口又親昵，既沒否認關系，又把功勞全推回給了李東野。
“四哥？”柳書言有些疑惑。
“我在家排行老四。”李東野接話，順勢把林卿卿往懷里帶了帶，“她膽子小，怕生。”
穆振邦招呼幾人坐下。
勤務兵端上來茶水，是最頂級的龍井，葉片在玻璃杯里打著旋兒。
“這些年……苦了你了。”穆振邦看著李東野那雙布滿繭的手，那是常年握方向盤和修車留下的痕跡，“聽趙連長說，你是跑運輸的？”
“嗯。”
李東野端起茶杯，沒像平時那樣一口悶，而是學著穆振邦的樣子抿了一口，味道太淡，不如高碎來得勁兒大，“跑了幾年大貨，天南地北地跑。”
“家里……養父母對你怎么樣？”柳書言小心翼翼地問，生怕觸碰到兒子的傷心事。
李東野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我沒養父母。”
這話一出，屋里的氣氛凝固了一瞬。
“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后來遇上了幾個兄弟。”
李東野沒提秦烈他們的名字，只是含糊帶過，“大哥帶著我們過日子。開始的時候雖然窮點，但沒餓著過我。后來我們過的還不錯。”
他不想提，是因為這里的環境讓他本能地產生了警惕。
這里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都透著一種“規矩”。而他和他的兄弟們，是野蠻生長的藤蔓，是打破規矩的人。
“那以后就不跑了。”柳書言紅著眼圈，“家里給你安排工作，或者你想讀書？想去部隊？都行。只要不再去受那個罪。”
穆振邦也點頭：“你叫云起。穆云起。這個名字是你爺爺起的，意思是坐看云起時。”
穆云起。
李東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好聽是好聽，但輕飄飄的，沒分量。
不如“李東野”三個字，那是他在泥潭里打滾、在山路上飆車掙出來的名號。
他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
話題轉到了別處。
穆振邦問了些路上的見聞，又聊了幾句現在的局勢。
柳書言則問他喜不喜歡聽交響樂，說下周有演出票。
李東野聽得一頭霧水。
他知道哪個加油站的油便宜，知道怎么用扳手把人的腦袋開瓢。但他不知道什么是貝多芬，也不知道這茶杯該怎么拿才算優雅。
一種巨大的、無形的隔閡橫亙在他們中間。
這比那一千多公里的路還要遠。
林卿卿感覺到了他肌肉的緊繃。她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腳，輕輕勾了一下他的小腿。
李東野轉頭看她。
林卿卿沖他眨了眨眼，眼里滿是狡黠和安撫。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動靜。
“大少爺回來了。”勤務兵的聲音響起。
大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陸軍常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沒戴帽子，短發利落，肩章上的兩杠一星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這人很高，比李東野還要高出半個頭。
五官和穆振邦如出一轍，但線條更冷硬，眼神像刀子一樣，帶著一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
李東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爸，媽。”
男人換了鞋，聲音冷冽如冰，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
他把公文包遞給勤務兵，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東野臉上。
那目光太銳利，像是要透過皮肉把人的骨頭都看穿。
柳書言趕緊站起來介紹：“文賓，這就是你弟弟！云起，找到了！”
李東野看著這個所謂的親哥哥。
穆文賓很明顯的愣了下，隨后大步走到李東野面前，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李東野。
“回來了。”
這個擁抱很用力，但還沒等李東野反應過來，穆文賓已經松開了手。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了坐在沙發上的林卿卿身上。
林卿卿只覺得后背一涼。
穆文賓瞇了瞇眼，視線從她那張白皙精致的臉上掃過，又滑過她纖細的脖頸，最后停留在她那雙有些受驚的眼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讓人看不懂的深意。
“這位是……”穆文賓拖長了尾音，聲音低沉磁性，“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