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刻意的邀請,沒有客套的寒暄,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仿佛白洛已經是這個家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就連“一起去接爸爸”這種事情,也本來就應該包括他在內。
白洛微微一怔。
他倒是沒想到,這個剛認識不到半天的女人,會這么自然地把自已也劃進了“家人”的范疇。
他見過太多人了。
有把他當工具使的,有把他當怪物看的,有對他敬畏如神明的,有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
想夏芙米婭這樣如此之快接納他的,還真不多見。
不過......
他看著對方臉上那毫無做作的笑容,又看了看瑪薇卡.......她似乎也在觀察他反應的目光,最后低頭看向身邊那個正開心地繼續扒拉碗里肉湯,渾然不覺自已剛才那句話帶來了多少暗流涌動的小伊妮。
行吧。
他聳了聳肩,面甲下傳來一聲輕笑:“那就說好了,到時候別嫌我蹭飯?!?/p>
“蹭什么蹭,”夏芙米婭白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特的熟稔,“都在我家吃這么多天了,還差那一頓?”
瑪薇卡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母親好像還沒有意識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
前段時間家里會那么缺糧食,害得她四處借糧的根本原因——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家伙?。?/p>
她張了張嘴,想提醒母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現在家里有那家伙的“塵歌壺”支援,糧食危機已經解決了。
而且......
她看了一眼白洛,又看了一眼母親臉上那難得露出的笑容。
這種時候,還是別煞風景了。
“說起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夏芙米婭放下手里的碗,在自已口袋里摸索了一陣,然后掏出了一疊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疊票券。
巴掌大小,材質看起來比普通的紙張更厚實,邊緣燙著某種水藍色的紋路,正面印著一些瑪薇卡熟悉的符號和圖案。
“你們要不要去泡溫泉?”
溫泉,是納塔六大部族之一流泉之眾的特產,當初白洛在稻妻和粉毛狐貍一起泡的溫泉,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從這里學去的。
當時對方雖然沒有提及流泉之眾,不過的確說了是在納塔引入的。
在納塔諸部族之中,流泉之眾可以說是最受外來游客的歡迎的地方。
溫泉的水汽和舒緩的音樂讓這個地方幾乎成為假日旅游的代名詞。
“溫泉票?”瑪薇卡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疊票券上,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哪里來的?”
說真的,她并不是很想去泡溫泉。
原因很簡單,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放松,而是突破。
她的實力已經卡在瓶頸期好一陣子了。
獅子腕的技巧已經融會貫通,日常訓練能帶來的提升越來越有限,她迫切需要的,是白洛之前承諾過的實戰。
去流泉之眾泡溫泉?
那得耽誤多少時間?三天?五天?
她現在哪有那個閑工夫?
可是......
瑪薇卡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了白洛。
那視線飛快地掠過他的面甲,又迅速收回,假裝在盯著桌上的票券發呆。
少女的心思,你別猜。
因為你根本猜不透。
她可不是想和白洛一起泡溫泉。
真的不是。
她只是在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如果白洛下溫泉的話......
他的面甲,會不會拿掉?
會的吧?
絕對會的吧?!
誰泡溫泉還戴個面甲???那不成神經病了嗎?
如果要在那種情況下還堅持戴面甲......
瑪薇卡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白洛整個人泡在熱氣騰騰的溫泉里,唯獨臉上還扣著那個金屬面甲的詭異畫面。
忍不住在心里嘖嘖了兩聲。
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咳咳。
“瑪薇卡?”
夏芙米婭的聲音把她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啊?哦......我在聽,在聽呢?!爆斵笨ㄟB忙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耳根卻微微有些發燙。
夏芙米婭沒有注意到女兒的異常,只是低頭看著那疊票券,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復雜:“這些票......算是你爸爸幫忙弄來的?!?/p>
她頓了頓,那雙燃燒般的眼眸里,火光似乎微弱了一瞬。
因為小伊妮也在,所以她說的隱晦了一些。
幫忙弄來的這四個字聽著輕描淡寫。
但瑪薇卡聽懂了。
撫恤。
在戰士出征參加巡夜者戰爭之前,部族會提前準備一些“安撫家屬”的物資。
如果戰士不幸犧牲,哪怕日后能夠重燃......這些物資依舊會作為“撫恤”發放給家屬,讓他們在等待重燃儀式的這段時間里,能夠稍微緩解心中的悲痛。
這疊溫泉票,就是那種東西。
雖然不止有溫泉票,但夏芙米婭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以后,才選擇的這東西。
你爸爸幫忙弄來的。
翻譯過來就是......
因為你爸爸犧牲了,所以我們得到了這些。
瑪薇卡沉默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白洛。
后者依舊安靜地坐在那里,手里還端著那碗湯,面甲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并沒有開口。
沒有安慰,沒有評價,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這是你們的家事,我不會插手,你自已決定。
瑪薇卡抿了抿嘴,目光重新落回那疊票券上。
那些水藍色的紋路在晨光下微微發亮,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去嗎?”夏芙米婭又問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瑪薇卡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母親。
“去。”
不是為了偷看白洛會不會摘面甲,也不是為了放松身心。
而是因為......這是父親“留給”她們的。
哪怕只是撫恤,哪怕只是某種補償,哪怕父親此刻并不在這里......
這也是他留給她們的東西。
她想收下。
夏芙米婭看著女兒眼中那忽然堅定起來的神色,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一個欣慰又復雜的笑容。
“好,”她說,伸手把票券往女兒那邊推了推,“那就一起去。”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白洛。
“你也一起,羅杰斯。”
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