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應聲的話戛然而止，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他自知失言，連忙打著哈哈掩飾，“你看我，一喝多，就滿嘴跑火車，胡說八道，你們就當沒聽見，沒聽見啊！”

韓野和安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韓野更多的是聯想到自己妹妹韓冉非要去西區當戰地攝影師的事，眉頭緊鎖。

而安橙心里則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巨石。

周聽寒只提過有戰后創傷，卻從未細說緣由。

到底發生了什么？

安橙忍不住試探著問柳應聲，“柳工，您剛才說的那次任務……”

柳應聲立刻擺手，臉上醉意都醒了大半，“過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聽寒他不愿意提，我們就都別提了！”

他守口如瓶，顯然這是能觸碰的禁區。

另一邊，韓野更加焦躁。

他醉醺醺地走到周聽寒身邊，手搭在周聽寒的肩膀上，“聽寒，你幫我勸勸韓冉那丫頭！她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跑去西區當什么戰地攝影師！那地方多危險你最清楚，你說幾句嚇唬她的話，說不定她就退縮了。”

周聽寒手里捏著酒杯，淡淡地回，“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不關我的事。”

語氣疏離，帶著事不關己的冷漠。

韓野切了聲，“再怎么說，我妹也是你遠房堂妹，你把你的經歷告訴她，讓她知難而退，這不是積德嗎？”

“什么經歷？”

周聽寒冷漠地看了韓野一眼。

韓野手指柳應聲，“柳師傅說你執行任務的時候，落下心結了，應該不是什么好事吧，那就把這件事告訴她，看能不能讓她藥到病除。”

周聽寒順著韓野的手指看過去，正好看到了安橙也在柳應聲身邊。

他不動聲色，但明顯手指緊握起來。

默了會，周聽寒說，“你去買本戰區故事會給她看，不是更好。”

說完走了。

韓野忍不住啐了句，“沒人味的家伙。”

聚餐接近尾聲，安橙幫忙把沒喝完的酒水搬到后面的小倉庫。

剛走進去，就發現柳應聲也在里面。

他似乎清醒了不少，正整理一些雜物。

“柳工，您怎么在這兒？我幫您。”安橙連忙上前。

“沒事，活動活動，醒醒酒。”柳應聲笑了笑，他眼睛不好，動作遲緩，還幫著安橙歸類擺放酒品。

倉庫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燈，“安橙，如果……我是說如果，聽寒有一天，還是選擇回到戰場，去做他認為該做的事，你會支持他嗎？”

安橙擺放酒瓶的手頓住了。

重新回到戰場上去？

之前安橙肯定是反對的。

誰會希望自己家人上戰場呢？

那里活著全憑運氣。

但是安橙想起昨天在車上，周聽寒對她說無論她怎么選，他都會無條件支持她。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戴著厚鏡片眼鏡的柳應聲，認真地回答，“如果那是他深思熟慮后，認為自己必須要去做的選擇，我會支持他。”

話音剛落，倉庫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周聽寒不知何時站在那里，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分。

他邁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柳應聲，最后落在安橙身上，語氣聽不出情緒，“橙橙，韓野在找你。”

安橙愣了下。

韓野找她干什么？

又是為了韓冉的事？

她沒做懷疑，“我去外面找他。”

與周聽寒擦肩而過時，安橙明顯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身上的酒氣比以往都重。

倉庫門被安橙輕輕關上后，周聽寒走到柳應聲面前，聲音有些壓抑，“老柳，我的事，不要把她牽扯進來。”

他盯著柳應聲那雙光線很弱的眼，一字一句地說，“我再說最后一次，我不會回去。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也請你別把主意打到橙橙頭上，有些事，我已經讓它留在西區，不想再讓它來影響我的生活。”

柳應聲飽經風霜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

他嘆了口氣，“聽寒，我明白你的選擇，也尊重你現在的生活。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你的能力，不應該被埋沒在這里。那邊真的很需要你。”

周聽寒沒說話。

柳應聲輕輕拍了拍周聽寒的肩膀，低著頭，“那件事，你放心，我有分寸，剛沒跟安橙說具體的事。它爛在我肚子里，爛在西區。”

周聽寒深深地看了柳應聲一眼，轉身拉開倉庫門，大步離開。

出去后，聚餐場地還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人在交談，周聽寒環視一圈，沒有看到安橙的身影，心頭莫名一緊。

他問了打掃衛生的阿姨才知道安橙在旁邊的會客室。

推開會客室的門，里面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

安橙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微微蜷縮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聽寒的心里有些忐忑。

他快步走過去，在安橙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

安橙抬起頭，帶著開玩笑的口吻，“韓野根本沒有找我。周聽寒，你為什么要特意把我支開呀？”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嘖嘖兩聲，“你和柳工之間，到底還有什么話，是我不能聽的？”

周聽寒收緊手臂，將安橙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喜歡這樣的日子。

安寧自在。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安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是不能聽。是那些沉重東西離我們的生活很遙遠，我們沒必要因為那些事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