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杜瓦的旅店叫“霜羽之家”，是城里最大的幾家之一。左凈遠走進去時，前臺后面站著個年輕女人，正在低頭記賬。
“住店。”左凈遠說。
女人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您好，需要什么樣的房間？我們有普通單間、雙人間，還有帶壁爐的套房——”
她的話停了。
因為左凈遠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傳說級徽章。
那枚傳說級冒險者徽章在柜臺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年輕柜員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好幾秒，才匆忙翻出對應的鑰匙。
“三、三樓，最里面的‘山岳之間’。”柜員雙手遞過鑰匙，語氣不自覺帶上了敬意，“需要任何服務，請隨時吩咐。”
左凈遠點點頭，接過鑰匙轉身上樓。
房間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進門是客廳，深色木質家具，壁爐里燃著微弱的魔法火焰，墻上掛著幾幅描繪雪山與鷹隼的油畫。
臥室在里側，一張四柱床，床幔厚實。
最讓他意外的是臥室旁還有一扇小門，推開后熱氣撲面——
是個挖進墻里的天然石池，溫泉水緩緩流動，水面飄著淡淡的白霧。
“獨屬房間……”左凈遠關上門，卸下【影棘】套裝，一件件掛到衣架上。
長劍和匕首靠在墻邊。
他踏入池中，熱水瞬間包裹上來，緊繃了幾天的肌肉終于開始松解。
他向后靠坐在池邊，閉上眼睛。
腦海里自動回放與夙夜四人交手的畫面。
【時之沙】、【竊魂之書】、默、【虛空旅記】、玩偶怪物……
種種線索摻雜一起，隨后左凈遠猛然睜眼，盯著水面升騰的霧氣，
“目標不是殺我，而是【湮滅】。”
他想起最后千面手中那本幾乎被毀的【竊魂之書】——書頁邊緣那撮頑固燃燒的黑色火焰。
他們確實搶走了一部分，雖然不多，但確實是【湮滅】的力量。
“收集這東西……想干什么？”
左凈遠皺起眉。他現在身處游戲世界，但三年后這個世界會入侵現實。
他的目的很明確：
在這三年里盡可能變強，同時確保玩家群體不流失——現實世界的科技還擋不住游戲里的怪物，必須依靠玩家作為防線。
如果夙夜他們收集【湮滅】是為了某種破壞性目的，那對現實世界絕對是災難。
而且……
左凈遠想到一個更緊迫的問題：如果他們手上的【湮滅】能量不夠，下一個最容易得手的目標是哪里？
答案幾乎立刻浮現在腦中。
伊林杜瓦的【埃癸斯之壁】。
那東西的原理，羅蘭已經說得很清楚——
研究院試圖模擬“遠志者”的力量體系，用某種方式將【湮滅】特性與能量結合，形成了抵御暴風雪的防護場。
既然用了【湮滅】相關技術，那壁壘核心必然存在的一定量的【湮滅】。
“他們一定會盯上這里。”左凈遠低聲自語。
他從物品欄里取出羅蘭給的那本小冊子，就著池邊微弱的魔法燈光翻看。
前半部分是埃癸斯之壁的基本構造圖，標注了幾個關鍵能量節點。
后半部分則列出了目前伊林杜瓦主要依賴的幾種能量礦石：
【霜火結晶】、【地脈琥珀】、【星輝碎片】……每種都附帶了產地和開采難度。
左凈遠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礦石產地都在霜脊山脈深處，距離伊林杜瓦最近的礦脈也有近百公里，而且全部位于暴風雪核心區域。
按照冊子上的描述，目前只有少數高等級NPC組成的采礦隊能勉強進入，但效率極低，傷亡率還高。
“單靠采礦補不上缺口，”他合上冊子，“得想別的辦法。”
但還有什么辦法？
研究院那幫人搞了幾十年都沒解決，他能有什么主意？
左凈遠靠在池邊，盯著天花板。
溫泉水很舒服，但腦子里的思緒卻越纏越亂。
能源問題、夙夜一伙的威脅、默與奧斯塔同族的謎團、修復青嵐城以太水晶的任務……所有事擠在一起，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亂麻。
就在這時，靈魂深處傳來一道溫和、緩慢的精神波動。
【王。】
是埃斯庫羅的聲音。
左凈遠將意念沉入靈魂空間。老樹人站在那片微光虛空中，樹皮般的臉上神色平靜。
“怎么了？”左凈遠問。
埃斯庫羅緩緩開口，聲音像風吹過樹葉：【關于能源之事……屬下，有一個辦法。】
........
【伊林杜瓦，城南商業區】
【暖爐咖啡廳】
店名樸實，生意不錯。
木質裝潢，墻上掛著幾幅手繪的雪山風景，壁爐燒得正旺。
下午時分，店里坐了六七成滿，大多是玩家——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帶著寒氣，聚在一起低聲交流情報。
靠窗的角落里，兩個男玩家正湊著頭說話。
“誒，你看那邊。”ID叫【鐵盾猛男】的戰士用下巴指了指斜對角，“那個NPC，絕了。”
他同伴【法爺不是爺】轉頭看過去。
靠墻的卡座里坐著一個女人。深藍色法師長袍，但剪裁明顯和商店里賣的標準款不一樣——
腰身收得緊，下擺開衩，領口雖然高，但布料貼身，勾勒出清晰的身體曲線。
她戴著一頂尖頂寬檐的法師帽，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下半張臉：線條優美的下頜，淡色的嘴唇。
但即便只露半張臉，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而且身材……【法爺不是爺】下意識咽了口口水。
“我X，確實。”他壓低聲音，“但這頭上沒ID啊……制作組放這兒養眼的吧？”
“估計是，”鐵盾猛男有點遺憾，“要是能互動就好了。不過你看她，好像在自言自語？”
兩人盯著看了幾秒。那女人確實偶爾會動動嘴唇，但對面座位空著，沒有任何人。
“Bug了吧，半成品NPC。”法爺不是爺收回目光，
“行了別看了，任務接了嗎？論壇上說工會開始組采礦隊了，獎勵還挺豐厚。”
“啊？在哪兒接？”
“冒險者工會二樓，工會排行榜第二的【永恒工會】副會長【天目】親自招收，說是在燎原工會手下搶到了一個限時任務。
不過要求不低，得45級以上，還得有寒冷抗性裝備……”
兩人注意力很快從“神秘旅人”轉移到任務上，低聲討論起組隊和裝備。
他們沒注意到，在那女人的視角里，她對面的座位并非空著。
一團人形的、邊緣不斷波動扭曲的黑霧，正坐在那里。
黑霧沒有五官，但能感覺到“視線”。它的聲音直接傳入女人腦海，嘶啞而模糊
【夙夜，你們在青嵐城鬧得太大了。連以太水晶都毀了，現在伊林杜瓦戒嚴，研究院更是全天有守衛巡邏，想進去……太難了。】
夙夜——那女人正是偽裝后的夙夜——輕輕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另一只手的手指纏繞著一縷垂下的發絲，慢慢繞著。
【太難.....】她用精神力回應，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說明還是有辦法的。】
黑霧沉默了片刻，霧狀的身體微微波動：【這是最后一次幫你們。如果再用那個理由威脅我……我不介意直接開戰。】
夙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各取所需罷了，】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勢，【七天。給我們安排好進入研究院的路徑。】
黑霧沒有“手”，但霧氣的邊緣延伸出一縷，碰了碰夙夜的手指。觸感冰冷，像摸到了潮濕的冰。
【七天。】黑霧的聲音更冷了，【之后，我們兩清。】
說完，霧氣開始消散，像是融化在空氣中。最后留下一句：【別在城里惹事。】
黑霧完全消失。
夙夜收回手，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仿佛剛才碰到了什么臟東西。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正埋頭吃甜點的小女孩。
尤利婭今天穿了身淡綠色的蓬蓬裙，白色長襪，小皮鞋。她面前擺著三個空盤子，正在進攻第四塊奶油蛋糕，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默的修復，還要多久？”夙夜問。
尤利婭叼著勺子，歪頭想了想。
“如果要完全恢復戰斗力，起碼三個月。”她舔掉嘴角的奶油，“但如果只是能動、能打，七天……差不多夠啦。”
夙夜點點頭，起身：“吃不完的打包。該走了。”
她放下幾枚銀幣在桌上，拉低帽檐。尤利婭趕緊把最后一口蛋糕塞進嘴里，小手一揮，桌上剩下的兩塊甜點隨之消失。
兩人前一后走出咖啡廳，匯入街道上的人流。幾個玩家擦肩而過，有人好奇地瞥了眼夙夜的背影，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走了注意力。
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夙夜停下腳步，從背包里取出一枚刻畫著復雜符文的黑色石片。她捏碎石片，一道微不可查的空間波動籠罩兩人。
下一秒，小巷里空無一人。
只有墻角的積雪上，留著兩雙淺淺的腳印——一大一小，很快被風吹來的新雪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