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國貿大酒店，宴會廳里衣香鬢影。
余樂扯了扯領帶，覺得這玩意兒比上吊繩還勒得慌。
他也是腦子抽了，非得穿這一身正裝來遭罪。
“老板，那是萬科的王總！”
王凱跟在他屁股后面，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沒見過世面的激動。
“那邊！那是順馳的孫總！聽說剛在京城拿了塊地王，豪橫得很！”
余樂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圍在一起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都在指點江山，仿佛京城的房價就是他們手里的面團，想捏圓就捏圓，想捏扁就捏扁。
“淡定點。”
余樂從路過的侍者托盤里順了杯香檳，仰頭灌了一口。
“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他們又不比你多長個腎。”
王凱縮了縮脖子，心想老板這心態是真穩，或者說，是真虎。
這可是地產圈的頂級名利場。
隨便拎出來一個，身家都是按億算的。
不遠處，幾張熟面孔也正抻著脖子往地產大佬那邊湊。
華宜的大王總，新畫面的張偉評。
這兩位在娛樂圈那是呼風喚雨的主兒，到了這兒，腰桿子明顯彎了幾度，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略帶討好的商業假笑。
沒辦法。
這年頭，搞電影的是真窮，搞地產的是真富。
當然，余樂是個例外。
畢竟別的電影公司跟賭博似的，一部賺了下一部就可能賠個底朝天，哪像他，干啥啥賺，簡直是行走的人民幣。
現在的電影人想建院線，想搞影城，那都得看地產商的臉色。
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他們吃飽喝足的。
“余總？您也來了？”
一個略顯驚訝的聲音響起。
大王總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眼神在余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確認是不是認錯人了。
這咸魚娛樂的老板，不是出了名的懶嗎？
怎么也來這種場合湊熱鬧？
“王總，幸會。”
余樂笑瞇瞇地舉了舉杯子。
“閑著也是閑著，過來蹭頓飯。聽說這兒的自助餐不錯，龍蝦管夠。”
大王總嘴角抽搐了一下。
蹭飯？
你騙鬼呢？
誰不知道你剛在港股上豪擲兩個億，現在手里握著企鵝的大把股份，是名副其實的現金牛。
“余總真會開玩笑。”
大王總打了個哈哈，試探道。
“怎么？余總也對院線生意感興趣？想跟這幫地產大鱷談談合作？”
現在的華宜，雖然還沒上市，但也開始琢磨著布局下游產業鏈了。
只是囊中羞澀，一直沒敢邁大步子。
“我就瞎看看。”
余樂一臉的人畜無害。
“我這人沒啥大志向，就是想給以后拍的電影找個放映的地方，省得求爺爺告奶奶。”
大王總心里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隨意，細琢磨全是野心。
不想求人？
那就得自已當莊家。
這小子，胃口不小啊。
臺上主持人慷慨激昂的開始演講。
“下面，有請大連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建林先生，為大家做主題演講——《商業地產的未來與文化產業的融合》！”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跟剛才萬科王總上臺時那雷鳴般的掌聲比起來，這動靜，簡直就是毛毛雨。
沒辦法。
現在的萬達，雖然在大連那是土皇帝，但在京城這地界真不夠看。
論規模，在此時眾多房地產企業中頂多算個二線。
論商業地產，現在的霸主是世紀金源的黃總，那個造出號稱亞洲最大單體建筑的猛人。
王建林走上臺。
個子不高，身材微胖，發際線還沒后世那么令人擔憂，那張標志性的臉上寫滿了嚴肅。
他清了清嗓子，操著一口略帶川味的普通話開口了。
“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
“今天我想講的，不是怎么賣房子，而是怎么運營房子。”
“未來的地產，絕對不是一錘子買賣。我們要做的，是城市中心，是集購物、餐飲、娛樂、文化于一體的綜合體……”
臺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甚至打了個哈欠。
“這老王，還是太理想主義了。”
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地產商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場里格外刺耳。
“搞什么自持物業，搞什么訂單地產。那得壓多少資金？回款周期得有多長？”
“就是，有那閑錢，多拿兩塊地蓋住宅不香嗎？現在的房子，蓋出來就是錢，傻子才去搞什么商場。”
另一個瘦高個附和道，語氣里滿是不屑。
“還文化產業？電影院能賺幾個錢？一張票幾十塊，還得跟片方分賬，連電費都不夠。”
在2004年這個節點，這幫人的想法代表了主流。
房地產就是賺快錢的。
拿地，蓋樓，預售，回款。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資金周轉率快得飛起。
誰愿意去干那種苦哈哈的、還得精細化運營的商業地產？
那不是腦子有泡嗎？
余樂站在角落里，不由有些樂。
這幫短視的家伙，哪里知道，再過十年，他們嘴里這個“傻子”，會成為中國首富。
而他們現在視若珍寶的住宅地產，會被政策的大棒錘得滿地找牙。
臺上的王建林似乎也感受到了臺下的冷淡。
但他沒有停。
他的聲音依舊洪亮，眼神依舊堅定。
“我相信，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人們對精神文化的需求會越來越高。”
“電影，將會成為未來大眾消費的主流。”
“萬達院線，就是要讓每一個萬達廣場，都成為城市的文化地標！”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但在此時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句蒼白無力的口號。
演講結束。
掌聲依舊禮貌而克制。
王建林走下臺，顯得有些落寞。
那些地產大鱷們依舊圍著萬科王總和順馳孫總轉，沒人往他這邊湊。
就連那些想找大腿抱的影視公司老板，也只是遠遠地觀望了一下，就轉頭去攻關世紀金源的人了。
畢竟，現在的萬達院線，還只是計劃書上的一頁紙。
王建林走到休息區，端起一杯水，仰頭喝干。
這種被輕視的滋味，不好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王總，講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