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芷溪的臉僵住了,她原本想看許慎舟支支吾吾,或者顏汐心急如焚的樣子,卻沒想到許慎舟竟然把這顆隨時會爆炸的雷,輕描淡寫地化解成了一場于公于私的禮尚往來。
老頭子盯著許慎舟看了足足三秒鐘。
套房內的燈光有些刺眼,在許慎舟的鼻梁側面打下一片陰影。那份坦然,讓顏父這種閱人無數的老狐貍,一時間也挑不出刺來。
“干兒子……”
老頭子咬著這三個字,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多少笑意。
“行。你有這個胸襟,說明我看人的眼光還沒徹底偏了?!?/p>
他撐著手杖站了起來,身體有些佝僂,但那股山岳般的壓迫感卻隨著他的起立而瞬間爆開。保鏢立刻上前想扶,被他一把甩開。
“都散了吧。顏汐,明天帶清清去試禮服,既然回來了,就別讓她在外面丟人現眼。”
老頭子說罷,在隨從的簇擁下朝臥房走去。
許芷溪咬著后槽牙,拎起包,一句話沒說,惡狠狠地剜了許慎舟一眼,扭頭就走。
房間里只剩下了許慎舟和顏汐。
顏汐長舒了一口氣,覺得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走到許慎舟身邊,看著他依舊沉穩的臉,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虛。
“慎舟,對不起,我也沒想到許芷溪會在這時候突然發難?!?/p>
許慎舟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
就在這時,已經走到臥房門口的顏父突然停住了腳步。他不曾回頭,那道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慎舟,你過來一下?!?/p>
顏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剛想跟上去,卻被門口的保鏢禮貌而強硬地攔住了。
許慎舟神色自若地走過去。
在經過老頭子身邊時,顏父突然側過身,那只粗糙如干樹皮般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許慎舟的肩膀上。他微微傾身,離許慎舟極近。
一股混合著中藥和頂級雪茄的味道,瞬間鉆進了許慎舟的鼻腔。
“我不管你私下里跟顧家那個丫頭有什么糾葛,也不管你是真大度還是假演戲?!?/p>
老頭子的聲音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那語調比窗外的冰雨還要冷。
“這次訂婚宴,江城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哪怕你心里現在正淌著血,臉上也得給我笑出個盛世太平來。要是敢讓顏家丟一丁點兒臉面……”
老頭子的手猛地用力,五指像鐵鉗一樣摳進了許慎舟的肩胛骨,力度大得驚人。
“我會讓你知道,在這江城,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容易保守秘密?!?/p>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威脅。
許慎舟感覺到肩膀傳來一陣劇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直視著老頭子那雙渾濁卻殘忍的眼睛,沉默了半秒,語氣里依舊沒有任何起伏。
“您放心。那一幕,您不會看到的?!?/p>
老頭子冷哼一聲,松開了手,大步走進了房間,“砰”的一聲,沉重的實木門關上了。
許慎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肩膀上的痛覺在慢慢擴散。他抬起手,有些機械地揉了揉。
顏汐快步跑過來,抓著他的胳膊,聲音在發抖:“他跟你說什么了?”
許慎舟看著她,眼神里最后那點因為演戲而偽裝出來的坦然,在一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如深淵般的冰冷。
“沒什么。”
他推開顏汐的手,重新看向走廊盡頭那道緊閉的門。
“他只是在提醒我。這頓飯,有的人吃的是喜酒。而有的人,吃的可能是最后的一頓散伙飯?!?/p>
他知道,顧家的那份請帖,不是一張邀請函。
那是一張他親手遞出的要把江城這潭死水徹底攪混的最后通牒。
既然你們都想看戲,那這場戲,我就陪你們唱到最后。
隨著沉重的實木門發出一聲悶響,走廊里的光線被徹底隔絕在臥房之內。
顏家那位老掌門離開了,可正廳里凝固的空氣并沒有因為他的缺席而變得稍微松快些。中央空調的冷氣呼呼地吹著,打在人皮膚上透著一股子鉆骨的涼意。
顏鴻站在長餐桌的另一頭,臉色灰敗得像是一張被揉皺的廢紙。他死死盯著坐在斜對面的許芷溪,那眼神里不再是平時的隱忍和退縮,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陰鷙。
“你剛才在老爺子面前,到底是什么意思?”
顏鴻開口了,聲音粗礪,像是在沙石地上硬拖過去的鐵鏈。他放在桌上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由于缺血變得慘白。
許芷溪依舊維持著她那副豪門貴婦的優雅姿態。她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指尖在那枚碩大的藍寶石戒指上輕輕摩挲,動作里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傲慢。
“我能有什么意思?”她歪了歪頭,眼角眉梢都掛著一種無辜的嘲弄,“我不過是聽說了一些外面的傳聞,作為二嫂,怕咱們顏家的門面受損,隨口替父親問一句罷了。怎么,你這反應,倒像是心虛了?”
“隨口一問?”顏鴻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青花瓷的咖啡杯蓋兒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磕碰聲,“許芷溪,你少在我面前裝蒜!你那是想問嗎?你那是巴不得把慎舟往火坑里推!你那是想要我們顏家在江城出洋相!”
“真精彩啊,這出戲。”
一道清脆卻帶著濃重惡意笑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二樓的旋轉樓梯處飄了下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顏清清正慢悠悠地順著樓梯走下來。她換了一身火紅色的吊帶短裙,腳下那雙細跟高跟鞋踩在純木質的臺階上,每一步都發出沉重而清脆的“嗒、嗒”聲,像是有意敲在大家的心跳節奏上。
她走到餐桌旁,既不落座,也不問候,只是雙手抱胸,斜靠在昂貴的歐式餐柜上。她看著眼前這副劍拔弩張的場面,毫不遮掩地抬起手,有節奏地拍了拍掌心。
“爸,許阿姨,你們這戲排得比我在北歐看的歌劇還要帶感。我這剛進家門還沒喝口熱乎水呢,先看了一場大戲,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