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你從哪收的？”看著手中的收音機，趙懷江驚奇不已。
這年頭國內的收音機可是稀罕貨里面的稀罕貨。一般是蘇聯和捷克進口的，日本貨也有，只是極少，且大都“來路不正”。
不過那會兒相關法律還不完善，基本是沒人管、就算有人提一嘴，也未必有人較真的程度。
也是實在沒法管。
好多領導就有故友、舊相識什么的在港地、南洋之類的。探親訪友送一個，擺在家里，還真有人拿這個說事兒？
不可能的。
當然也就是現在，要是再過個五六年，就完全不一樣了。
此時他手上這款三洋收音機的具體型號趙懷江說不出來，但大概價格心里還是有譜的。
就這個品相，絕對不該出現在收廢品的車上。
就算是壞的，在家里擺著也好啊。
“那個啊。”收廢品的漢子正美滋滋地抽著煙，看了一眼趙懷江手中的收音機，想了想說道，
“好像是昨天從通縣那邊收回來的，還沒送到站里去。好像是洋牌子的？”
“嗯，這個多少錢？”趙懷江問道。
“那個不能聽的。”漢子見趙懷江想買，連忙解釋道，“我收上來的時候就試過了，插上電一點反應都沒有，連電流聲都沒有。”
“沒事兒啊，我會修。”趙懷江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下巴微微一揚。
“你會修？”那漢子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你別看這玩意小，這可是那啥——對，晶體管的！高科技物件，好的得一百大幾呢。
“這樣，你想要，就給五十就行！”
“哥們你糊弄鬼呢？”趙懷江一個白眼翻過去，語氣里滿是不屑。
確實，這會兒晶體管技術還沒發展起來，屬于新興物件。加上眼下物資緊張，這兩年價格確實偏高。
可再過幾年，晶體管技術一成熟，就算是新的，也未必值五十。
至于現在手里這東西，要是全新未開封的，一百大幾、甚至二百多，趙懷江都覺得合理。
可你剛才也說了，它連電流聲都沒有，你還敢賣我五十，糊弄傻小子呢？
“這個……”那個收廢品的也是漫天要價，這也是他們這崗位的油水所在——這年頭端鐵飯碗、能算上“售貨員”的，他們算是為數不多能講價的。
看趙懷江的反應，漢子大概也知道價格離譜了。
全新的晶體管收音機的確貴，可是壞的甚至報廢的就不一樣了。
這年頭維修可是技術活中的技術活，想找個維修師傅，不比攢錢再買個新的容易，而且維修費用和零件也未必就便宜。
因此一旦真的確定壞了，不是敲敲打打就能好的那種，價格一下子就會腰斬。
如果像是他手里這個，完全不出聲的，價格就更便宜了。
就說他收這兩個，五塊錢倆收來的，這還是沖著機身上的洋字母給的溢價。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是賣個五六塊錢，最多十塊錢，給那種想撐臉面但是又買不起或者舍不得真東西，買個壞的在家用紅布一蓋撐場面的主。
前面一個就是這樣，賣了六塊錢。
也是聽趙懷江說會修，他才敢報這么個高價。
此時看著趙懷江一臉不耐，他好歹抽了人家一根好煙，當即笑呵呵道，“哎，兄弟你別急啊，你看看，這可是外國貨！晶體管的！你不是會修嗎？這修好了，就算是有點磨損，也至少值一百多啊！這不就賺大了。”
“我會修那是我的事兒啊！”趙懷江也知道自己說“我能修”是失言了，只能往回找補，“可修不修的好兩說，還有想要修那零件不要錢啊！”
“那兄弟你說個價。”漢子笑呵呵道，語氣軟了下來。
“這個……”趙懷江掂了掂手中的收音機，又想起自己系統獎勵的手藝，覺得應該沒啥問題。
真要是差點零件，再去廢品收購站找找唄。
想到這里他比了一個八的手勢，“八塊錢最多了！”
八塊錢其實已經是漢子能接受、甚至滿意的價格了——畢竟前一個才賣了六塊。可他還是故意哭著臉道，
“老弟，這要是個國產的或者是蘇聯老大哥的，八塊就八塊了。可你瞅瞅，這可是實打實的洋稀罕貨啊！”
顯然漢子也不知道三洋是日本貨，只知道絕不是他熟悉的那幾個牌子，又補了句：“你好歹再加點！”
“要是蘇聯的我最多給五塊。”趙懷江一看就知道漢子已經動心了，自然不可能再添錢。
他的確不差錢，可也不愛花冤枉錢不是？
甚至要不是嫌磨嘰，看對方這架勢，他還想再往下壓一兩塊。
那漢子看趙懷江一副你不賣就拉倒的架勢，當即也就不再廢話，點點頭算是達成交易。
這年頭要是去回收站賣廢品，說不定還能拿張收據。可走街串巷的收貨郎，這一步往往就省了。
他們就自己揣個記賬本，記著帶出來多少錢、收了什么貨、賣了多少錢。
至于回站點核算，只要帶出去的錢和收回來的貨能對上賬，就沒啥事兒。
雖說不如國營商店、供銷社的售貨員體面、福利好，可論油水，這些收廢品的反倒更多些。
雙方達成交易，趙懷江摸出幾張紙幣遞給漢子，攥著收音機就準備進院門。
可轉身時，卻瞥見胡同口站著幾個身影。
趙懷江下意識看過去，逆光里只能隱約看清是幾個穿中山裝的，也沒往心里去，攥著收音機就進了院。
那漢子倆收音機都賣了好價錢，里外里至少能撈一兩塊！
要知道這年頭，一個好工人月薪五六十塊就不算低了，他一天就能撈一兩塊，比自己的工資還高。
可就在他騎上三輪車往胡同口走，美滋滋琢磨著要不要給家里老婆孩子帶點糖糕的時候，那幾個身影攔在了他跟前。
……
趙懷江攥著收音機，美滋滋進了院門。
劉大慶正好出門，瞅著趙懷江手里攥著個黑不溜秋的物件進來，忍不住好奇問道，“懷江同志，你這是弄了個啥啊？”
“收音機，日本貨。”趙懷江也沒藏著掖著，抬手晃了晃收音機說道，“壞的，我琢磨著鼓搗鼓搗，看能不能修好。”
“呦，懷江同志還有這手藝呢？”老劉嘴上說著贊嘆的話，臉上卻沒半點真誠，反倒隱隱透著股嘲弄。
和那收廢品的漢子沒見過世面、不識貨不一樣，老劉一眼就瞅見了收音機上的三洋標志。
他們機械廠有幾臺設備就是三洋的，是南洋愛國華僑通過特殊渠道送到國內，分到他們廠的。
他知道這玩意可是實打實的高精尖，別說趙懷江一個丘八出身、字都未必認得全的莽漢。
就算是他們廠機修車間的大師傅，也不敢拍胸脯說能修這種晶體管收音機。
在老劉看來，趙懷江就是那種想撐臉面又舍不得花錢，才買個壞的裝樣子的主。
傻了吧唧的。
老劉在心里暗暗給趙懷江下了這么個評價。
趙懷江壓根不知道老劉的心思，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哼著當時流行的革命小調就進了中院。
中院的洗衣臺上，何雨水正陪著秦淮茹一起洗衣服。
賈家如今五口人，賈東旭是家里的頂梁柱，自然不用做家務；賈張氏本就是個懶貨，更別提愿意干活了。
底下兩個小的還沒到干活的年紀，就算棒梗大些，賈張氏也舍不得讓寶貝孫子沾手，家里的家務基本全壓在秦淮茹一個人身上。
加上倆小的還都是管不住褲襠的年紀，她要洗的衣服確實多了不少。
至于何雨水，一周回一次家，看不過眼幫著自己哥哥洗洗涮涮。
這會兒賈東旭還在，何雨柱也沒像后來那樣混賬，加上之前于海棠那檔子事，也讓他養成了給妹妹送飯的習慣，如今兄妹倆關系還不錯。
雨水幫哥哥洗衣服，也沒什么怨言。
何雨柱因為之前李天意的事兒，跟趙懷江鬧了別扭，這次氣性大，到現在還沒緩和。換做以前，許大茂在中間攛掇攛掇，拉著兩人喝頓酒、說開了，也就揭過去了。
可眼下是夏天，正是許大茂下鄉放電影最忙的時候；趙懷江這段時間又一直圍著杜近芳轉，也沒機會湊這個局。
所以這會兒兩人見了面，也還是不怎么搭話。
倒是何雨水沒受牽連，見趙懷江剛出去又進來，手里還多了個物件，忍不住開口問道，“趙大哥，你那是個收音機嗎？”
“嗯？這個？是啊。”趙懷江晃了晃，“見過？”
“見過！”出乎趙懷江意料，何雨水連連點頭，“上個星期我去找于海棠要之前借給她的書，在她家見過這東西。
“好像是……日本貨？”說到日本貨的時候，何雨水臉上既有幾分嫌棄厭惡，也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希冀和羨慕。
京城以前是日戰區，那時候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何雨水雖沒趕上，卻聽大人說過不少，對日本人沒半點好感。
可日本的電器做工精細，她心里還是忍不住有點羨慕。
趙懷江砸吧砸吧嘴，心里犯了嘀咕。
于海棠的家庭情況他之前也了解過，就算要買收音機，也不可能買得起、更不可能買得著日本三洋這種貨。
所以……該不會是李天意那小子送的吧？
這倆人，還沒斷聯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