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之圍終于解除。
幸存的兵士們正在清理著戰場,拾掇著同袍的遺體。
方天靖并未在城中久留。
他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三大王方貌陪同在側,這位年近四旬的蘇州守將,眉宇間與方臘、方天靖確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長兄方臘的霸烈,也缺了侄兒方天靖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沉穩。
也幸好他是這個性子,否則絕對守不住蘇州城。
方貌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方天靖的手。
“二侄兒,此番若非你率軍及時來援,這蘇州城必破無疑!我真是無顏再去見大哥了!”
話語說到最后,已是帶著沉甸甸的后怕與由衷的感激。
方天靖反手用力握了握三叔的手,沉聲應道:“三叔言重了。您在孤立無援之下,憑借孤城弱旅,死死拖住杜壆主力大軍,使其不得南下增援杭州,此等功績,全軍上下有目共睹,父親得知,也肯定必深感欣慰。”
他停頓一下,話鋒轉向當前的緊迫,“如今杜壆雖已授首,其部潰散,但是杭州之圍未解,大哥身陷重圍,情勢依舊危急萬分。小侄不敢在此久耽,需即刻揮師南下,馳援杭州。這蘇州重地,以及保障我軍后路、籌措糧草的重任,還需三叔勉力維持。”
方貌重重點頭,臉上疲憊之色被一種責無旁貸的堅毅所取代。
“二侄兒放心前去!蘇州有我方貌在一日,必不使其有失!糧草軍械,我定當竭力籌措,絕不讓大軍有后顧之憂!”
為表支持,他更是咬牙將麾下最為倚重、也最是能征善戰的兩員大將,飛龍大將軍劉赟與飛虎大將軍張威,及其所統領的一萬尚算完整的精銳,盡數撥付給方天靖,聽候調遣。
這一萬人,幾乎是方貌此刻能拿出的全部機動力量,其心意之誠,可見一斑。
方天靖深知此刻非矯情推辭之時,當下鄭重領受,將這一萬生力軍納入麾下序列。
大軍在蘇州城外僅作一日短暫休整,期間掩埋陣亡將士,整編降卒,補充損耗。
第二天黎明,伴著凄清號角,大軍再次拔營,鐵流般向著杭州方向滾滾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退守杭州城內,正承受著王慶軍日夜不停猛攻的方天定,接到了來自蘇州的捷報。
聞聽二弟方天靖竟在蘇州城下以雷霆之勢大破杜壆,殲敵數萬,并已揮師南下前來救援,這位一向以勇悍著稱的摩尼教圣子,也不禁精神為之大振,多日鏖戰積郁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立刻下令,將這振奮人心的消息遍傳全城守軍。
一時間,原本因長期被困而有些低落的士氣陡然高漲,軍民皆摩拳擦掌,準備與城外援軍里應外合,共破強敵。
然而,他們的對手王慶,也絕非坐以待斃的庸碌之輩。
童貫的臨陣脫逃,段二的畏敵如虎,李懷的貪功冒進以致全軍覆沒,尤其是心腹大將杜壆的兵敗自刎……
這一連串的打擊,非但未能徹底擊垮這位淮西梟雄,反而激發了他骨子里那份亡命徒般的兇悍之氣。
他清楚地意識到,與方天靖這支挾大勝之威、自北南下的燕軍主力進行決戰,已是不可避免的命運。
若不能在此戰中擊敗方天靖,他在江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將頃刻崩塌,甚至可能被方臘和方天靖父子反過來一口吞并,死無葬身之地。
“收縮兵力!把所有能調回來的兵馬,都給老子調回來!放棄那些無關緊要的城池!老子要在杭州城下,跟方天靖那黃口小兒決一死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王慶在中軍大帳內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雙目赤紅,狀若瘋虎。
隨著這道瘋狂的命令傳出,原本分散在湖州、秀州、睦州等地攻城的淮西軍各部,開始不顧一切地向杭州城外的主戰場集結。
王慶更是掏空了家底,將壓箱底的老本、各處收攏來的潰兵,以及被他以武力強行整編的朝廷禁軍殘部,統統匯聚到一起。
一番折騰之下,竟也在杭州城外再次聚集起了號稱十五萬的淮西大軍,外加五萬名義上歸附、實則軍心渙散的禁軍,總計二十萬之眾!
盡管這支臨時拼湊的聯軍內部矛盾重重,不少部隊士氣低迷,但那龐大的人數所帶來的視覺沖擊與陣勢,依然給了王慶負隅頑抗的最后底氣。
當方天靖率領大軍一路南下,沖破零星抵抗,抵達杭州北郊預設陣地時,他麾下的兵力也已頗為可觀。
其本部精銳、盧俊義一路凱旋的得勝之師、宋江所部降軍、劉赟張威帶來的一萬蘇州生力軍,再加上沿途收編的部分降軍,總兵力亦達到了十五萬之巨。
至此,以杭州城為中心,一方是王慶糾集的二十萬聯軍,另一方是方天靖統領的十五萬百戰燕軍,再加上杭州城內方天定麾下五萬摩尼教守軍,雙方投入這場決戰的總兵力,已然高達四十萬!
整個江南的目光,都聚焦于此,一場決定未來江南歸屬的終極決戰,如同布滿干柴的曠野,只待一點火星,便會燃起滔天烈焰。
大戰,終于在錢塘江畔的廣闊原野上轟然爆發。
初期的戰斗,是毫無花巧的硬碰硬。
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中,雙方龐大的步兵方陣如同兩道洶涌的潮水,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剎那間,兵刃交擊的刺耳聲響、垂死者的哀嚎、沖鋒的怒吼混雜成一片,直沖云霄。
盧俊義、關勝、呼延灼統領的燕軍鐵騎,與王慶麾下的騎兵捉對廝殺,馬蹄翻飛,卷起漫天塵土,長槍馬刀揮舞間,不斷有人影慘叫著墜馬。
魯智深、武松、山士奇等步戰猛將,則如同磐石般率領重甲步兵,頂在最前線,任憑淮西軍如同狂濤般一波波沖擊,陣線巋然不動,禪杖、戒刀、長槍之下,敵軍伏尸累累。
被置于側翼的宋江軍,為了在方天靖面前證明價值,與王慶的偏師廝殺得同樣賣力,戰況激烈。
杭州城頭,望見城外戰局陷入膠著,方天定果斷抓住時機,親率守軍出城,猛攻王慶軍的側后翼,試圖為弟弟的援軍創造戰機。
大戰異常慘烈,鮮血遍地,最終匯入了錢塘江,幾乎將江水染紅。
雙方將士已經殺紅了眼,傷亡都很巨大。
然而,這慘烈的戰局,卻被一個意外人物的出場給打破。
這人正是王慶麾下軍師丞相李助,人稱“金劍先生”。
不僅如此,他還是一位精研奇門遁甲、劍術通玄的術士。
眼看雙方人馬殺得僵持不下,死傷慘重,李助終于按捺不住,竟然獨自一人闖入燕軍!
他所過之處,燕軍士卒仿佛中了邪術,不僅動作遲緩,甚至開始莫名其妙地自相殘殺起來,原本嚴整的陣型很快就大亂起來!
正在指揮騎兵沖殺的盧俊義見己方陣腳竟被一人攪亂,當即拍馬挺槍,直取李助。
“何處妖道,竟然敢施展邪法,亂我軍心!”
李助見盧俊義來勢兇猛,卻也不慌不忙,手中木劍向前一指,口中大喊一聲:“疾!”
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無形劍氣破空而出,直射盧俊義!
盧俊義只覺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連忙用手中長槍去擋。
沒想到長槍竟然被一股無形之力蕩開。
緊接著他胸前的護心鏡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竟然出現了裂痕!
他胸口更是如遭重擊,頓時悶悶氣短痛,氣血翻涌,險些栽下馬來。
正在遠處觀戰的方天靖見盧俊義一招之下便吃了大虧,連忙下令手下護著盧俊義回來。
方天靖麾下也有懂法術的將領,如今隨軍的就有“混世魔王”樊瑞。
樊瑞得到方天靖的軍令,手持流星錘,立馬上前與李助斗在一處。
然而,李助的道行明顯比樊瑞高出一大截。
樊瑞雖然拜了公孫勝為師,但是卻沒有得到真傳,還是個半吊子法師。
李助手中的木劍揮舞,不僅將樊瑞施展出的那些障眼法、迷魂術盡數破去,更是逼得樊瑞手忙腳亂、疲于應付。
不過二十余回合,樊瑞就被一道劍氣擊中肩頭,口噴鮮血,狼狽不堪地敗退回去。
燕軍大戰不利的消息傳回杭州城內,圣子方天定立刻派出了自己麾下最為倚重的術士靈應天師包道乙出城助戰。
包道乙法力高深,尤其擅長飛劍之術,一柄玄天混元劍曾令無數敵手聞風喪膽。
他與李助在萬軍陣前各顯神通,包道乙祭起飛劍,化作一道白光直取李助,李助則揮舞木劍迎上。
然而,包道乙終究年事已高,且近年來養尊處優,疏于實戰,法力雖深厚綿長,臨陣機變與狠辣卻遠不如李助。
激斗約半個時辰后,包道乙的玄天混元劍竟被李助的劍氣死死絞住,最終一聲哀鳴,碎裂成數段!
飛劍被毀,包道乙心神相連,立受重創,大叫一聲,口噴鮮血,面如金紙,被眼疾手快的隨身弟子搶回城中。
接連挫敗對方兩名法術高手,李助氣焰更是囂張不可一世。
他手持金劍,卓立于陣前,縱聲長笑,聲傳四野,視眼前十五萬燕軍如無物。
王慶軍見狀,士氣為之大振,發起的攻勢愈發猛烈瘋狂,燕軍及摩尼教守軍頓感壓力倍增,戰線開始呈現不穩之象。
方天靖立于帥旗之下,眉頭緊鎖。
他麾下猛將如云,勇士如雨,沖鋒陷陣無所畏懼,可面對這等詭異莫測的左道之術,卻是有力難施,徒呼奈何。
難道這匯聚了四十萬大軍的決戰之勢,竟要因這一介妖道而功敗垂成?
就在他一籌莫展,心中焦灼之際,大軍后方忽然傳來一陣清越悠揚的鶴唳之聲!
這聲音穿透震耳欲聾的廝殺吶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只見一道青色身影,宛如憑虛御風,又似閑庭信步,幾個起落間,已穩穩落在方天靖帥旗之下。
來人青袍道冠,面容清癯,三綹長髯飄灑胸前,手持一柄松紋古定劍,仙風道骨,正是羅真人高徒,入云龍公孫勝!
“師弟勿憂,貧道特來相助,看來是來得遲了。”
公孫勝面向方天靖,打了個稽首,臉上帶著從容不迫的微笑。
方天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涌現出難以抑制的驚喜之色,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大步上前握住公孫勝的手。
“師兄!你來得不遲,正是時候!此間妖道厲害,連敗樊瑞、包天師,非師兄不能制之!”
原來,方天靖自大名府南下時,公孫勝正與留守青州的陳希真切磋道法。
陳希真也深通道術,兩人一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閉關交流心得,竟忘了時日。
待公孫勝功行圓滿,出關得知方天靖已南下與王慶決戰,他自然知道淮西丞相李助,擔心方天靖有失,便星夜兼程趕來,恰好趕上這場道法對決。
公孫勝目光掃過陣前囂張的李助,淡淡道:“此人就是金劍先生李助,貧道久聞其名。待我去會他一會。”
說罷,公孫勝不疾不徐,步入戰場。
李助見又來一道人,感應到對方身上淵深似海的法力波動,心中一驚,收起了輕視之色。
“來者何人?”
“薊州羅真人門下,公孫勝。”
“原來是羅真人高足,失敬。凡俗戰場,道友何苦蹚這渾水?”
“順天應人,扶保明主,正是我道中人本分。李道友,請了!”
二人不再多言,當即各展神通斗在一處!
這一場斗法,遠比方才包道乙與李助之戰更為精彩激烈,直看得天地變色,風云激蕩。
兩人從地上斗到半空,符箓翻飛,劍氣縱橫,種種玄妙道術層出不窮,令凡俗將士目眩神迷。
斗至百回合開外,李助漸感不支。
他的法術偏于詭奇銳利,而公孫勝的道法則更為中正磅礴,根基扎實,尤其與陳希真交流后,對水火相濟、陰陽變幻之道領悟更深一層。
終于,公孫勝覷得一個破綻,祭起松紋古定劍,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縛!”
那古定劍化作一道青虹,并非直刺,而是繞著李助盤旋飛舞,道道青色光絲垂下,結成一張大網,將李助連人帶劍牢牢束縛在內!